二号矿口的闷响还在水底翻腾,五牙大舰已经从漩涡边上硬挣出半截船身。
田横连砍两剑,斩断连着外围商船的副缆,把边上的几条船甩脱,五牙大舰歪歪斜斜朝东南面硬挤过去。
公输亢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嘴角淌着血,扶着船帮一步一步往后甲板挪。他抓起锣槌,冲着后头的铜锣连敲了四下。
锣声短促。
镇海号底舱里,丁九从铜管跟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血色。
“东南方向,四艘船起锚了,走得极快,顺着水流朝咱们直冲过来。”
韩信两步走到船帮边上,举起千里镜往东南看。
雾里冒出四个黑影,船头排着整圈铁皮桶,桶身上渗着黏糊糊的黑油。船尾没挂号旗,甲板上看不见几个人,水底下的橹板却划得极快。
宋芷手里抓着铅锤从测量舱跑出来。
“装了配重石的毒火冲撞船,吃水深,借着塌方水流加速,跑得比咱们副船快不少。”
齐老七盯紧铜管报数:“离着两百步,顺水,五十息内就能撞上。”
秦风靠在船楼马扎上,参茶就放在膝盖边。
他拿筷子夹起碗底最后一片凉了的羊肉,塞进嘴里嚼完。
“韩信。”
韩信已经低头看住了海图。
“解开联缆,左右散开,按三段拦。”
令旗直接压下去。
四艘副船解了连着镇海号的粗绳,两条往左、两条往右切开水面,船帆扯满。水兵们一把掀掉抛射架上的油布,露出底下黑漆漆的陶瓮。
镇海号停在当中没挪窝,船头青鳞钢犁正对着冲过来的船头。
赵奉吹响两声铜哨,兵卒们蹲在挡板后头,拉开弩机。
后面二十八条挂了白旗的商船挤成一团,掌柜们抱着桅杆,腿直打颤。
孙七爷趴在自家船舷上,看着那四艘毒火船冲过来的架势,嗓音全变了调。
“完了完了,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离着还有一百五十步。
石大从甲板后头快步跑出来,石二跟在后边。
两人冲到镇海号前头,赵二早在那儿候着,递过去一只巴掌大的苍螺号角。
石大接了号角,双手捧住,把嘴贴上去。他嗓子哑了许多年,使不出透亮气。石二从后头伸胳膊勒住石大的腰,帮他顶着力气。
石大脖颈上的青筋鼓起老高。
号角声闷闷的响起来。
三长,两短。
动静在水面上散得很开。这是胶东老渔民和海奴传了许多年的暗号:断锁跳船,活命上岸。
前头第一艘毒火船的底舱里,三十来个锁在橹位上的光膀子水手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们听见了。
铁链撞在木板上,哗啦啦一阵乱响。
有人顺着舱口的光往外望,瞧见远处大船船头上站着的两个人,身上穿着深青色少府布衣。
是石大和石二。
胸口印着田氏烙印的石大,后背上全是冻疮烂肉的石二。
底舱里只停了片刻。
几十个人一齐喊出声来。
汉子们倒转船桨,拿沉木把子对着舱门口把守的管事狠狠砸下去。
骨头折断的动静混在喊杀声里。
有人合力抱住主舵杆猛拧,硬生生把木轴扳断。
第一条毒火船直接走偏了。
船身横在急流里,偏了老远,擦着镇海号左边百步外的水面滑过去,结结实实撞在暗礁石壁上。
铁皮桶撞烂,火油混着黑泥洒了满礁,轰然烧成一片。
第二条船也打横了。
底舱的海奴扯着身上铁链,勒住舵手脖颈拖上甲板,那人两手在木板上胡乱扣抓,划出道道白痕。整艘船顺势栽进浅滩,龙骨咔嚓裂成两段,火油桶在滩涂上接连炸开,黑烟滚滚。
两条火船全撞废在半道,连少府船队的边都没挨上。
后头还剩两条。
这两条船上没用海奴,甲板上站的全是田氏的死士,腰里缠着厚油布,牙齿咬得咯咯响。
五牙大舰歪着船身跟在后头压阵,田横立在甲板高处,拔剑指着镇海号。
八十步。
韩信手里的令旗举稳。
宋芷在船边报出尺寸:“风速四级,仰角四十二度,配重加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