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台栈桥被清出一块空地,田氏的赤底金鱼旗烧成灰烬,旗杆还插在石缝里冒着青烟。
张良把军法台搭在旗杆正前方,一张矮桌,两卷帛书,一方少府铜印。
公输亢被按在台下,断了的右小腿拿木板夹着,嘴角的干血糊住了半边胡子。田横跪在他旁边三步远,两手反绑,额角肿起一块青紫。
秦风坐在台侧的马扎上,端着参茶。
张良翻开帛书,没念罪名。
“陈器。”
陈器从人堆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铜框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码着十七块木牌,每块巴掌大小,正面贴着薄铜皮,上面拿墨线画着剖面图。
陈器把第一块牌子取出来,翻到背面。
“田氏三号盐船,公输亢亲绘龙骨图,主肋间距二尺三寸。”
他从腰间抽出铜卡尺,卡口张开,对着铜皮上的刻线量了一下。
“实际受力核算,间距上限一尺九寸,超标四寸。这条船下水第三年,龙骨从第七肋断裂,沉在莱州外海,船上十四人。”
陈器把牌子递给阿福。
阿福接过来,拿麻绳穿好,走到公输亢跟前,挂在他脖子上。
公输亢仰着脸,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块牌子。
“田氏琅琊号深水绞盘,公输亢设计齿轮咬合角二十七度。”陈器报数,“铜齿在单向载荷下的极限咬合角二十四度,超标三度。今日五牙大舰绞盘崩齿,削掉两个人的耳朵。”
阿福挂上第二块。
第三块。
季衡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截烧黑的铜管。
“田氏四号采矿船输水铜管,内径标注一寸二分,实测一寸零八分。”季衡把铜管摔在公输亢脚前,“公差超标一分二,接口处铜壁减薄三成,水压冲开焊缝,舱底灌水,两个海奴被堵在舱里淹死。”
阿福挂第三块。
公输亢的脖子开始往下坠。
第四块,宋芷报的。
她声音不高,语速很平。
“田氏七号测深架,公输亢标定铅锤配重六斤,实际水流密度需要八斤半。配重不足,铅锤在回卷带里偏移,测深数据全部虚高两丈。”
宋芷收起算筹。
“我爹宋平用的就是这批测深数据。”
阿福挂上第四块。
往后每一块牌子翻出来,陈器、季衡或者宋芷报一组数,阿福就往公输亢脖子上加一块。
第九块的时候,公输亢膝盖撑不住,往侧面歪了一下。
赵奉伸脚把他顶回来。
第十三块,公输亢开了口。
“你们懂什么,那些船是老夫用二十年心血造出来的,齐鲁海上半数的船都走老夫画的图。”
陈器手里的铜卡尺合上,咔的一声脆响。
“走你图的船,沉了十一条,死了一百九十三人。”
陈器把卡尺插回腰间。
“公差不会说谎。”
第十七块牌子挂完,公输亢被木牌压得直不起腰,十七块铜皮牌子在胸前撞得叮当响。
田横在旁边看了半天,朝公输亢吐了口血沫。
“老废物,你跟老子说你是天下第一的匠人,就这手艺,连人家少府的学徒都不如。”
公输亢抬起头瞪他。
田横又吐了一口。
“老子当年信了你,才把家底全砸进海里,你还我的船,还我的兵。”
两人开始互相咒骂。
张良没拦。
三十六家海商的掌柜站在栈桥两侧看着,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别过脸去。
骂到第三轮,田横的声音哑了,公输亢嘴里冒出粉红色的沫子。
张良拿起铜印,在帛书末尾盖了一下。
“按律,明正典刑。”
赵奉拔刀。
两颗脑袋落在栈桥石板上,二十八家海商的掌柜没有一个人出声。
周围停了十来息。
宋芷从张良手里接过那份盖了印的判决书,折好,揣进前襟。
赵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坛水酒。
齐老七背着手走在最后头。
三人绕过栈桥,沿着石阶往琅琊台东面的海崖走。
崖头正对着沙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