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手里的令旗在舱口顶上动了动。
马宽扳下了转舵杆。
回收艇贴着海面划着弧线切过去,左舷擦着孙七爷那三条盐船飘出来的绿灰团往前钻。
褚六蹲在右舷吊臂底下,手里攥着粗麻吊带,脚踩在甲板铜扣上。
绿雾顺着海风扑过来,呛得人嗓门发紧。
对面两艘靖海盟的铁皮船已经掉转船头,船头丈半高的投药铜筒仰着口子,灰绿色的粉雾还在一股股往外冒。
床弩架在铜筒两侧,几个水手正在摇轮上弦。
马宽没工夫看对面。
他盯着离得最近的那条盐船,船帮上扒着七八个人,死死搂着桅杆和缆桩,张着嘴直嚷嚷。
四息。
回收艇靠上了盐船左舷。
褚六把吊带甩出去,麻绳散成两股,搭在盐船帮子上。
“抓带子,一个一个过来,手不松,脚踩绳扣。”
褚六喊了一嗓子,声儿都粗了。
孙七爷头一个抓住吊带,两只脚往绳扣里踩,人在两船中间晃荡了两下,被褚六一把拉上回收艇甲板。
后头的人挨个跟上。
七个,八个,到了第十一个。
赵奉在后头的船上看着铜滴漏。
“九息。”
马宽扭头朝盐船船尾看。
后头还有仨人,两个水手架着个崴了脚的老伙计,正挪着步子往这边蹭。
“十息。”
对面铁皮船上的弩机响了一声。
铁矢扎进盐船主桅杆,崩落一堆碎木渣。
褚六跳上盐船,跑去船尾,弯腰揪住两个水手的领子就往后拽。崴了脚的伙计趴在木板上往前爬,褚六折回来一把夹住他的腰,跟扛麻袋似的拖到吊带前,三个人一股脑塞进回收艇。
“十二息。”
马宽把手搭在拖缆的弃置柄上。
韩信从信号塔上递下来的旗语就俩字:砍缆。
马宽手上一用力,扳下把柄。
铜扣弹开,拖缆啪的一声断成两截,绳头甩进海水里。
回收艇船头一偏,风帆吃满,沿着绿雾边缘划弧线撤出来。
第二支铁矢扎在回收艇后头三丈远的水面上,溅起一片白浪。
“十三息。”
赵奉把滴漏收进袖子里。
船已经退出了弩箭射程。
那两艘铁皮船追出百十来步就停下了,船头的铜筒还在喷绿雾,远远瞧着像两根冒青烟的树桩子。
铜筒边上站着个汉子,举着个大铜喇叭朝这边喊。
风把声音扯得断断续续,听着发扁。
“墨门圣灰,天克秦火。凡退回少府矿券者,靖海盟双倍赎买。”
翻来覆去喊了好几遍,后头嗓子都哑了。
马宽朝那两条铁皮船看了一眼,顺手伸到水里捞了捞,捞回三只沾满绿灰的黑陶火药瓮。
铜帽上糊了厚厚一层黏灰,拿手搓一把,里头的引线全是湿的。
一点火星都擦不着了。
马宽拿钩篮把这三只破陶瓮捆好,带回了码头。
沙丘港栈桥上站满了人。
二十八家海商的掌柜全聚在那儿。
孙七爷被人架着上了栈桥,头发上、衣襟上全是绿渣子,左手一直发抖。
陈四看着马宽提回来的哑火陶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旁边的几个小掌柜也把脸别过去,私下递着眼色。
刘半城站在后排,手缩在袖口里没吭声。
韩信走上栈桥,手里拿着点名簿子。
“孙七爷盐船一号,出港十四人。”
赵奉在后头跟着接了一句。
“归港十四人。”
韩信把簿子合上。
钱易把算盘搁在胳膊弯里,走上前一步。
“孙七爷,盐船一号执行少府诱敌差事被击沉,按特许券第六条,护航险照额赔付。”
算盘珠子响了两声。
“折价两千四百两,扣掉工料渣滓,实赔两千一百两,现银即刻结清。”
盖了铜印的单子递到了孙七爷跟前。
孙七爷手还在哆嗦,接下单子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人全在,银子也没少。
栈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