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匠的手还抠在秦风的草鞋上。
五根指头嵌进麻绳缝里,断了两根的那只手攥得更紧。
秦风没抽脚。
秦风蹲下去,把老船匠的手从鞋面上掰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往回放。
“陆广。”
陆广从医舱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秦风把老船匠扶起来递过去。
“五个人,热水澡,羊肉汤,伤口全处理干净。”
秦风停了半拍。
“张良。”
张良从案台后头站起来。
“甲等保护证人,按《核销铁律》第九条登册,姓名、来历、口供全部封存,不经我和陛下同时用印,谁都不准看,谁都不准问。”
张良点了下头,走过去接人。
老船匠被搀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嘴唇动了动,没再喊出声。
秦风看着几人的背影进了医舱门,端起石台上的参茶抿了一口。
凉透了。
栈桥军法台前头围了一大圈人。
禽渊跪在当中,浑身湿透,嘴里塞的旧帆布被拽掉了,脖子梗得直直的。
他两只手被粗麻绳捆在身后,膝盖磕在石板上,脸上的血和海水搅在一处,看着倒比站着的人还精神。
嬴政坐在高台上,蒙毅在左边,沈牧在右边。
赵奉提着刀站在禽渊身后,刀没出鞘。
禽渊朝围着的人看了一圈,仰起头冲高台上冷笑。
“要杀便杀。”
禽渊嗓子发哑,调子却稳得很。
“老夫的玄甲雷火舰乃融合墨门三代机巧之巅峰,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不过是尔等靠着琅琊台大矿的火药存量以多欺少罢了。”
禽渊把唾沫往地上啐了一口。
“论机关匠艺,少府皆是庸才。”
栈桥上安静了两息。
赵石攥着拳头往前迈了半步,被陈器伸手拦下。
秦风从镇海号跳板上走过来,草鞋底子拖在石板上沙沙响。
秦风走到禽渊跟前站定,低头瞧了瞧这个满脸血污还梗着脖子的墨门叛匠。
“砍头太便宜他了。”
秦风转过身冲赵奉摆了下手。
“带禽大机师去北坡一号皇家造船厂的镗炮车间转转。”
秦风喝了口参茶。
“让他死个明白。”
北坡水力锻坊的大门是两扇包铁橡木板,高一丈二,里头传出来的动静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水锤砸铁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中间夹着齿轮咬合的动静和铜管里水流冲刷的哗哗声。
赵奉拽着禽渊的绳头把人拖进去。
禽渊进了门槛,脚底下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少府铸炮的地方跟墨门禁地差不多,几个白胡子老匠躲在黑屋里,炉子烧着,帘子拉着,一辈子的手艺全捂在肚子里不见天日。
眼前全不是这么回事。
车间通透,三面墙都开着大窗,海风吹进来带走铁灰味。正对面那堵墙上挂着一排帛布,拉通了足有十丈长,上面全是数字和图样,抬头三个大字写着《少府千分尺公开公差表》。
每一项零件的尺寸、材质、允许偏差,写得清清楚楚。
谁都能看。
帛布底下,八台水力镗床排成一排,铜管粗细不一,钻头转得嗡嗡响。每台镗床前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操杆,一个拿着制式铜卡尺量尺寸。
两百多号铁匠和学徒分了班组,在各自工位上忙活着。
禽渊眼珠转过去看,停了停。
靠左边第三台镗床前头,蹲着个剃了光头的矮胖匠人,满脸横肉,正拿铜卡尺贴着炮管内壁一点一点的量。
鲁三。
那个因为用空心浇铸法造废炮被罚降为学徒的齐国老铸匠。
靠右边第六台镗床旁,站着个皮肤发黑、右手缺了小指的年轻人,正往钻头上抹冷矿脂。
石大。
半个月前还在禽渊铁甲舰底舱里被铁链锁着的填海鬼。
禽渊干咽了口唾沫,脖子发僵。
陈器从成品架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三枚铜帽。
陈器走到禽渊跟前没理他,径直走向墙边挂着的三门刚镗完的青鳞钢炮管。
三门炮管出自三个不同铁匠之手,架号分着甲三、乙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