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试材场的大铁锅还在冒烟。
紫黑色的稠泡沫翻滚了小半个时辰,明矾酸液倒进去的时候,锅沿往外溅了老高的黑渣子,搅拌的铁棍被咬出一排麻坑。
陆广戴着三层浸蜡手套,拿长柄铜勺从锅底刮上来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暗金颜色,挂在勺子上拉着丝往下坠,坠到一半又缩回去,看着油亮,倒像是把铜汁跟松脂搅在了一起。
季衡凑上去闻了闻,鼻子皱着往后退了两步。
“不臭了。”
陆广把铜勺搁在石台上,从腰间拔出银针。
针头扎进暗金漆层,搅了三圈,拔出来对着天光瞧。
银针还是银白的,一点印子都没带。
他转手把银针递给孙平,孙平拿布擦了又验过一遍,冲他点头。
石台旁边摆着三只陶盆。
头一只水盆里养着两条手指宽的海鱼,盆底刷了厚厚一层暗金漆,鱼在漆面上蹭来蹭去,翻着肚子游得挺欢。
陆广指着那两条鱼。
“泡了两个时辰,活蹦乱跳。”
嬴政站在锅台后头三步远的地方,蒙毅在前半步站着。
秦风坐在石凳上喝参茶,也没避让。
陈器从库房那边走过来,两只手里各拿着一块铁片。
左手那块灰扑扑的,边角翘着,锈渣一碰就掉,整片铁皮烂得掉渣。
右手那块泛着暗金光泽。
陈器把两块铁片一起放在石台上。
“同一炉出的精铁,同样切成两寸见方,同时丢进沸腾盐卤和强酸混合液里泡了六个时辰。”
他抓起粗布在暗金铁片上抹了两把,布面干干净净。
陈器又从腰带里拔出铜卡尺,尺刃贴着漆面横着刮过去,刺啦一声响,铜尺的刃口当场翻了个毛边。
铁片漆面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季衡用铁火钳从火盆里夹了块烧红的木炭,按在暗金漆面上摁了十来息。
炭灰扒拉开,漆色没变,手摸上去温热,光泽依旧。
赵石蹲下来,手里攥着半块硬牡蛎壳,壳口的茬子磨得发白。
他在漆面上来回搓了七八下,壳口打滑,吃不住劲。
石大也蹲过来试了一把,两只手死死往下压,牡蛎壳打滑窜出去,差点扎进肉里。
赵石把牡蛎壳翻过来看了看,壳齿全磨平了,漆面上半道印子都没刮出来。
季衡拍了把大腿站起来。
“大祭酒,钢铁大船下深海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盐水腐蚀铆钉松脱散架,二是船底挂满藤壶贝壳拖慢船速。这百斤毒浆熬出来的三千斤防蚀底漆够涂一号干坞那条三十丈大舰三遍,下海二十年不用进坞刮底除锈。”
秦风放下茶碗,抬头瞧了眼嬴政。
嬴政走到石台前头,手掌按在暗金铁片上,手指在上面摸了摸,确实滑手。
他手掌停了停,转身抓住秦风的手腕。
“昔日田氏与叛匠以此毒害你,今日反成我大秦万里海疆之基。”
嬴政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天下本无弃物,唯看执尺之人。”
秦风从袖口摸出一卷帛书,顺手放在石台上。
嬴政低头看了眼抬头,上头写着《少府格物研发院扩建及匠人爵位晋升条陈》。
嬴政笑了出来。
蒙毅捧着玉玺上前。
嬴政拿起帛书也没往下翻,揭开印泥盒子,咔的一声盖了印。
“你拿毒药换批文的本事,比端木敬拿金子跑路的本事大多了。”
秦风端起参茶。
“陛下圣明。”
午后的动静传得飞快。
黑石礁外海三艘玄甲舰被打烂的消息,转眼传遍了桑海城。城里原本挂着的几面靖海盟黑旗,到了午时全被各家铺子自己扯下来丢进火盆烧了。
韩信留了镇海号在后头。
赵奉带上两艘改装副船,揣着端木敬写的移交信,慢悠悠开进桑海港。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
四十多个连夜抢买认购券的海商掌柜挤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两三千本地船工,铜锣敲得震天响。
赵奉顺着跳板走下来,打头的孙记分号掌柜两手捧着一大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迎上来。
赵奉手没伸。
他朝码头四周看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