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大船坞的坞门敞开着,十二艘千石海船稳稳泊在水里,缆绳系得规规矩矩。
库房门槛前站着端木家的老管事,两手托着账册和钥匙串,低头缩脖子等着接管。
张良从第二条船上下来,怀里抱着少府核销账册。
三座船坞,十二条大船,铜料铁件和木材堆满六间库房。
张良领着两个书佐从头走到尾,门锁全开,账目全对上。
等册子最后一页签了名,桑海城门楼上的旧旗早被人拽下来了。
新升上去的旗面是黑底铜纹,中间规规矩矩绣着一架黄铜算盘。
海风吹得旗面哗啦转动,铜丝在太阳底下直晃眼。
三天后,黑石礁。
棱堡前头的校场上搭起高台,八张红漆长桌拼成一排,桌面擦得透亮。
钱易站在高台上,身后堆着二十万两少府官银,垒成四堵银墙,反光晃得台下人睁不开眼。
台下挤了两百多号人。
投诚的二十八家海商掌柜与账房坐在前边,后头是船老大和伙计,外围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船工渔夫。
钱易拨了下算盘珠子,嗓子清了清。
“大秦少府东海航道平定暨首期特许券分红大会,现在开账。”
他翻开红皮账本,手落在第一行。
“莱州孙记,战前追加认购五张平定券,按端木氏抄家船产与桑海水道首月通关红利核算,当场分红白银一万五千两。另赐桑海港二号泊位优先使用权。”
孙七爷腾的站起来,脚下有点发飘。
他身后四个伙计抬着两口铁皮箱子上台,书佐当面数清银锭,扣上铜印合上盖,铁锁咔哒锁紧。
孙七爷站在高台上咧着嘴直乐,脸上的老皮全挤到一块儿。
他张嘴倒腾了半天,憋出一嗓子。
“少府的账,真他娘的准。”
台底下一阵哄笑。
钱易没抬头,算盘珠子又拨响两颗。
“北海刘半城,分红两万一千两。”
刘半城两手从袍袖里抽出来,攥着拳头起身上台。
他路过银墙边上,手指在冰凉的银块上蹭了一下,指头上挂了层寒气。
是真的官银,压印编号全对得上。
“即墨陈四,分红一万二千两。”
“琅琊赵家船行,分红八千六百两。”
钱易一家一家念下去,手里的算盘没停过响。
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上去一家,抬着箱子乐呵呵走下来。
银箱一口口抬走,桌案后头四堵银墙慢慢矮了下去。
念到第十八家的时候,校场外边噗通传出哭嚎声。
六个掌柜跪在校场外圈泥地里,脑门磕在碎石上见了血。
打头的胖掌柜哭喊得嗓门发哑。
“钱大人,小号愿出三倍价补购认购券,求少府开恩。”
钱易眼皮子都没翻一下。
张良从长桌后头站起身,指缝里夹着一截帛纸。
“《寒硝与青鳞钢贸易禁入名录》,胶东六家,逐一点名。”
张良声音平平的念完六个商号名字,校场里听得清清楚楚。
“战前持观望态度,既未认购平定券,亦未响应少府征调。依大祭酒令,列入禁入名录,三年内不得参与寒硝、青鳞钢及深水航道相关贸易。”
胖掌柜跪在泥地里,抬手对着自己面颊连抽了两记响耳光。
边上那个瘦掌柜也跟着抽,抽完又把头磕得咚咚响。
孙七爷让人抬着银箱走过去,步子都没偏一下。
刘半城回头瞅了瞅,也就瞅了这么一眼。
天黑下来,校场上的桌椅全撤了,银子分得精光,钱易收好算盘扣上布套。
偏殿静室里,油灯火苗跳得平稳。
五个换上干净布衣的老船工规规矩矩跪在砖地上。
带头的老船工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名叫鲁海,两腮凹陷,颧骨突兀,深陷的眼窝里瞧着没什么神采。
他面前的石台上平放着三样物件。
一截暗红色的硬木,压手得很;一只竹筒,蜡封严实,缝口里透着难闻的气味,呛得宋芷往后挪了小半步;还有一张用南洋火漆封口的海图。
秦风坐在对面,手边搁着参茶。
嬴政站在后头没出声。
鲁海把这三样东西往前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