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本官奉丞相钧令查验,天经地义,何来赔付之说。”
张良从秦风身后走出来,走到船头边上。
他没拿文书,手背在后头,说话语气平缓。
“《秦律·效律》第六十三条,凡以官令查封调验军工重器,查验属实者依律论处,查验无果者,一切停工折损由发起查验之官署先行承担。”
张良停顿了一下。
“《少府核销铁律》第十一条,查验军工装备期间造成的设备损耗,由签署查验令的最高责任人以本人及直系亲属家产担保赔付,少府有权当场核算,当场索偿。”
他指了指监平压在手底下的帛册。
“这两条不是少府写的,是陛下盖过印的。御史大人若觉得荒唐,可以回咸阳找陛下商量改律。”
监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回头瞅了眼身后的五百兵卒,又看了看那二十个老吏。他自家底细自家清楚,满打满算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四百金不到。
监平把帛册往桌上一推,冲后头摆手。
“不必熄火。本官派太仓核验吏与旧工官登船丈量铁料,核实少府用铁是否虚报。”
他嗓门稍微低了些,但身段还撑着。
“只丈量,不动炉。”
秦风端着参茶抿了一口。
“请。”
跳板搭在岸上。
先上船的太仓老吏姓周,管了三十年核验差事,腰里别着泡过桐油的老榆木尺,手里抱着账册。
他踩上前甲板,拿木尺往炮窗框上一搭,拉出尺面量完,扯起嗓子喊:
“炮窗内径二尺三寸七分,与少府报册所载二尺四寸差了三分。尺寸不合,铁料虚报。”
他举着木尺冲岸边扬了扬。
陈器从舱里走出来,也没搭腔,从腰带上摸出一个铜匣子打开,里头摆着三枚刻着“一两”“五两”“一斤”的标准砝码。
陈器蹲在甲板上把砝码放好,指了指那把老木尺。
“借尺一用。”
老吏把尺子递过去。
陈器拿木尺贴在砝码边上校对刻度。一两砝码对上去,木尺刻度偏了小半格;五两砝码对上去偏了一格;一斤砝码对上去,直接偏了快半寸。
陈器站起身,随手把木尺扔还给老吏。
“你这把尺受了潮,木头胀了,长边误差半寸,短边误差三分。”
他从铜匣里摸出一把少府制式的千分尺,黄铜底座带螺旋测头,上面刻度细得很。陈器顺手塞给老吏。
“拿这个量。”
老吏愣了一阵才把旋钮拧开,手有点抖,把千分尺卡进炮窗内框拧紧了凑近看。
二尺四寸整,和少府册子上记的分毫不差。
老吏翻过去看了看,重新拧开量了一遍,还是二尺四寸整。
后头跟上来的旧工官一把夺过千分尺,躬着身子沿船舷快步走。
他挑了铆钉顺着量过去。前头两颗都是三分二厘,走到中间量了量,也是三分二厘,一直量到船尾第三十颗,卡尺上的刻度还是三分二厘。
旧工官揉了揉眼,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他干了四十年核验差事,见过再好的铸件也总有一两厘的出入,这连续量了三十颗,尺寸竟然分毫不差。冷汗顺着额头淌到鼻尖上,他两腿发软,直接蹲在了甲板上。
陈器揣着手站在旁边。
“这条船上两万四千颗铆钉,你可以每一颗都量一遍。”
船头那边,季衡从底舱探出半个身子,冲栈桥那边喊:
“锅炉压力还在升,再耽搁半刻钟,安全阀又该响了。”
监平在栈桥上站着,脸白得没半点血色。
上方舰桥的铁梯子响了两声。
嬴政顺着铁梯走下来。一身黑袍,步子稳当,压根没理会瘫坐在地上的太仓老吏,也没瞧缩在船舷边的旧工官,径直走到船头,朝着石栈桥那边站住。
监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硬是咬牙撑住了。
嬴政瞅了监平一眼,又看了看岸上那排算盘桌子,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河风里传得清清楚楚。
“不用在霸上吹冷风了,带着你们的木尺跟朕进咸阳主港。”
嬴政转过身,迈出两步又停下来,侧了侧头。
“冯劫不是想看少府有没有掏空国库吗。”
他看了看甲板上的老吏,又瞧了眼魂不守舍的监平。
“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