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监平站在霸上军津的石栈桥上,手里举着那卷竹简,扯着嗓门喊。
“奉右丞相钧令,廷尉府并宗正府双印封条,命少府定秦号即刻熄灭炉火,全船人等退出甲板,容廷尉甲士登船查封账册物资。”
他身后,五百廷尉甲士列成方阵,黑甲黑盔,长戟竖得整整齐齐。
二十个太仓老算学吏蹲在长桌后头,算盘摆了一排。
两岸石墩之间,十二根碗口粗的生铁链横在渭水当中,扯得死紧。
监平念完钧令,把竹简别在腰带上,两手背在身后,下巴抬着,打量河面上那艘黑漆漆的大铁船。
他确实没见过这种船,但他见过的公文竹简堆起来比这船还长。
“本官限你一炷香之内熄火靠岸,逾时以抗令论处。”
河面上,定秦号底下的蒸汽锅炉闷声响着,船身两侧的明轮停了转,正好停在铁链前头三十来步远。
韩信在前甲板上站着,手里的令旗横放着没动,转头看了看秦风。
秦风靠在船头一把藤椅里,身上白狐裘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捧着参茶。
他冲韩信略微点了下头。
韩信抬手,令旗朝底舱方向打了个手势。
底舱里的季衡看到了旗号,伸手握住蒸汽主管上的高压泄压阀铜柄,顺手往右扳到底。
定秦号上面的三根粗铜排气管同时喷出动静。
大股白汽冲上三丈多高,铜管子震得嗡嗡响,动静顺着水面传过去,震得两岸乱糟糟一片。
栈桥上的监平脚底下跟着发麻,刚掖好的竹简没拿稳,掉在石板上。
两边驿站拴着的十几匹战马当场受了惊,扯断缰绳到处乱窜,驿卒追都追不上,还有几个骑手直接被掀翻掉在泥地里。
白汽慢慢散开,定秦号的船身从雾气里露出来,三十丈长的青鳞钢泛着暗金颜色,就这么停在水当中。
监平弯腰捡起竹简,手有点不听使唤。
他身后的方阵也乱了,队率正在扯着嗓门骂人归位。
秦风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参茶。
“阿蘅。”
舵舱里应了一声。
“前进半丈。”
两侧明轮转了小半圈。
定秦号带着满船生铁的分量往前挪了半丈。
船头直接顶上了那十二根拦江铁链。
没撞,就这么硬生生挨着往前压。
铁链被顶得死紧,两岸石桩里头咔咔乱响,石缝里崩出不少碎石沫子,掉进水里直冒泡。
定秦号的船头上连块漆都没蹭掉。
栈桥上一个太仓老吏探头瞅了瞅,缩着脖子又坐了回去。
旁边那个老吏手里的算盘珠子掉了两颗在地上,也没心思去捡。
秦风搁下茶碗,朝船舷那边递了个眼神。
“钱易。”
钱易抱了个黄铜算盘从舱门走出来,腋下夹着一本红皮帛册。
他走到右船舷边,拿过船工递来的长竹竿,把帛册卡在竿头,顺着水面朝栈桥那边伸过去,正好晃晃悠悠停在监平眼前。
钱易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御史大人,请先签字画押。”
监平扯下帛册翻开,封皮写着《定秦号特级战备航行延误核算单》。
他翻看前两页,眉头皱得死紧,等翻到第三页,手指头把帛边捏得发皱。
钱易的算盘已经拨得噼啪响了,声音从船上飘过去,听着不紧不慢。
“定秦号黑石脂分馏重油高压锅炉,每压火一刻钟,重新升压耗油七十斤,折银四十两。炉膛青鳞耐压钢内壁因急冷急热产生微裂热胀冷缩折旧,每次压火折算二百两。”
钱易随手拨了三颗珠子。
“全船二百零七名大匠、验工与操船水手误工津贴,按少府甲等战备薪俸,每刻钟合计六十两。”
他又扒拉了两下算盘。
“以上三项合计,每压火一刻钟,三百金。”
监平嘴角扯了扯。
钱易手底下还在动。
“另,若因熄火时间过长导致蒸汽主管凝结冷铁、炉管永久变形报废,整套锅炉含汽缸、活塞、齿轮箱全额更换,核价一万二千金。”
他把算盘往船帮上一搭,敲了敲铜框。
“御史大人签完担保单,随时登船。”
监平把帛册合拢拍在石栏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