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干坞的闸门拉开。
海水从两侧石槽涌进来,浪头拍在坞壁上溅起白沫,退回去的时候带走了垫在龙骨底下的最后一排橡木楔。
三十丈长的全钢舰身缓缓滑了出去。
暗金防蚀底漆入水,泥水翻过船底又落回去,漆面上一滴水都没挂住。
陈器蹲在右舷的检修口边,手里攥着铜卡尺,脑袋探进舱壁缝里看了看。
十六个水密隔舱的铆接缝全是干的。
他直起腰,把卡尺插回腰带。
“十六舱零渗漏。”
季衡已经钻进了底舱。
三台黑石脂分馏重油蒸汽辅机蹲在铁力木底座上,铜管有人大腿那么粗,从锅炉顶上弯过去,接进汽缸里。
季衡拧开重油阀门,暗褐色的稠油顺着管壁流进燃烧室。
火折子凑上去。
蓝白火舌卷着热气从炉膛里喷出来,铜管壁上的温度计指针往右跳了三格。
高压蒸汽顺着主管冲进汽缸,活塞杆前后推了两下,连杆带着齿轮咬合,船体两侧包了青鳞钢片的明轮转起来。
第一圈转得慢,水花溅起半人高。
第二圈快了,浆叶拍在水面上的动静成了连片的轰响。
到第三圈,定秦号的船头把大清河的河水顶开一道白色的人字浪,逆着水流往上游走。
没帆。
没纤夫。
也没桨。
赵石站在前甲板上,脚底下的钢板在震,震得他脚指头发麻。
他扭头看了一眼船尾翻滚的浪花,又回过头看船头劈开的水。
“这玩意儿吃的是油,跑得比马还快。”
定秦号拐出大清河河口,进了黄河水道。
黄河上跑漕运的船一年到头没断过。
官船、私船、粮船还有盐船,大大小小排成串,全靠纤夫在岸上拉着走。
头一个瞧见定秦号的是个跑粮食的老船主。
他正蹲在船头吃饼,抬头见下游水面上冒出一片白烟,烟底下是一座三十丈长的黑铁大船,顶着逆流往上游撞过来,两侧的大铁轮子拍得河水翻白。
手里的饼直接掉进了河里。
老船主两条腿发软,一屁股坐在船头上。
他身后的船工扔掉竹篙,趴在船帮上伸着脖子看。
“那是什么。”
没人搭茬。
一里水道上几条漕船全乱了套,纤夫扔了绳子往岸上跑,船工拿篙撑着往两边让,有几条小船让得慢了,被定秦号掀起的浪头推得横过来,差点翻个底朝天。
定秦号从这堆漕船中间穿过去,连速度都没降。
钱易站在后甲板上拿算盘拨了拨。
“大清河河口到咸阳渭水津,走黄河转渭水,两千一百里。按眼下这个速度,五天半到。”
钱易把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敲了敲铜框。
“漕船走这条路,顺水一个月,逆水两个半月。”
前甲板上。
赵石把一块百斤重的配重铁砧从炮架底下搬出来,靠在船帮上歇着。
他去底舱找季衡问事,走的时候铁砧就搁在甲板正中间。
甲板上这会儿没旁人。
秦风从舱门口走出来,身上还披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布袍,手里端着半碗参茶。
经过铁砧旁边的时候,秦风脚步停了停。
左右看了看。
没人。
秦风弯腰,右手抓着铁砧侧面的提环,手臂一抬。
百斤铁砧离了甲板。
他把铁砧往上抛了半尺,落回手心,又抛了抛。
抛了三回,手腕都没怎么抖。
六千二百八十二天寿命灌在筋骨里,气血冲得他后脑勺发热,胳膊上的肉绷着,这股劲头没处使。
秦风把铁砧举过头顶,单手撑了会儿,手臂稳得很。
赵石从舱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人本来是回来拿铁砧的。
站在门框边上,脖子往前伸着,嘴张着,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
秦风瞟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秦风把铁砧轻轻放回赵石先前搁的位置,动作比端茶碗还稳当。
赵石嘴唇动了动。
秦风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