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他松开手里的鸠杖,眼珠子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几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身上。
嬴乾的嗓门压得发沉。
“银子老夫认了。但老夫要问一句——甲板上站的那几个,是不是六国海奴的贱籍。”
他手里的鸠杖直接指向甲板上的石大几个年轻人。
“大秦以法治天下,奴隶就是奴隶,工匠就是工匠。少府拿朝廷的银子给贱种发安家费,穿棉衣,上战船,这算什么规矩。”
嬴乾扯着嗓门喊。
“颠倒尊卑,败坏名分。”
石台底下立刻跟着嚷嚷起来,比刚才还要乱。
石大站在前甲板左舷边上,缺了小指的手紧贴着裤腿。
他没有回嘴,转过身朝着舰首走了三步。
船头正中嵌着那块青鳞钢主铭牌,“定秦号”三个大字下头是始皇玉玺的朱印。
玉玺印记再往下,清清楚楚凿着一百七十个名字。
石大伸出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手指按在自己名字的槽口里。
他扭过头,迎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亮开嗓门大喊了一声。
“少府十六条铁律第一条——人命大过天。”
粗粝的嗓音在渡口上空散开。
石大把手挪开,直直指着钢板上的凹痕。
“老子以前是填海鬼,铁链子锁着脚脖子,公输亢让老子潜水就潜水,死了往海里一扔。”
石大指着自己的名字。
“少府给了老子工籍,给了老子名字。陛下的玉玺压在这儿,老子的名字刻在这儿。谁说老子是贱种,先过来把这块钢板凿了。”
码头底下不管是搬石头的、拉纤绳的还是做苦役的,一下子全没了动静。
接着不知道是哪个役夫先弯了身子,呼啦啦一片人对着船头那块铭牌躬身行礼。
嬴乾拿鸠杖在石台上连戳了两下,根本没人理会。
嬴乾脸色一阵青一阵紫。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杖头冲着定秦号的船板。
“好,银子是真的,名字是刻的。那老夫再问一句——这条船是不是真的。”
嬴乾回头冲后头的家将招手。
“去大武库取老夫的百炼斩马剑。”
家将一路小跑,不多会儿捧了一把三尺多长的黑鞘重剑回来。
嬴乾接过来把剑拔出鞘,白晃晃的剑身在日头底下发亮。
“少府吹得天花乱坠,什么青鳞钢,什么万年漆。老夫用咸阳武库的百炼精铁试试——劈得动,就是花架子。劈不动,老夫当场给你秦风磕三个头。”
秦风坐在藤椅里抿了口热茶。
“请。”
嬴乾把重剑递给身侧的汉子。
家将长得五大三粗,两只胳膊全是老茧。
他双手攥死剑柄,一步跨到定秦号右舷外壳前,扎稳了马步,剑刃高高举过头顶,喉咙里低吼一声,使出全力对着钢板横劈过去。
当的一声闷响。
一串火星子崩了出来,扑了家将满头满脸。
斩马剑当场崩成两段。
剑尖那一截带着风飞出三丈远,扑哧扎进码头的石板缝里晃荡。
半截剑身砸在甲板上弹了几下,骨碌碌滚进排水槽里。
家将两手空空,只抓着剑柄连着一点残铁,虎口震得全是血口子,血顺着掌心往下淌。
那层暗金色的护板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来。
码头上几千号人全都闭了嘴。
嬴乾站在石台上嘴巴半张着,手里的鸠杖脱手砸在脚背上,整个人浑然不觉。
陈器从舱门后头快步出来。
他蹲在甲板上,把滚在排水槽边上的半截断剑捡在手里。
陈器摸出随身带的放大镜,贴着断裂口仔细看了一会儿。
没看几眼,陈器起身几步走到秦风的藤椅跟前弯下腰。
他把断剑递到秦风眼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祭酒,这把剑不是被咱们的青鳞钢震断的。”
陈器指着截面里头密密麻麻的小气孔。
“您看这断口——咸阳大武库入库的特供精铁里,被人掺了至少三成烂矿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