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少府公署后院。
蒙毅带着十二名禁军甲士把院门堵死,嬴政临走前留下的条子还贴在门框上,白绢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大祭酒病体未愈,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违令者杖四十。——始皇帝手谕。”
沈牧在廊下守着。
秦风躺在榻上,裹着三层白狐裘,边上的案几上放着刚熬好的老参汤,热气直冒,满屋子都是药味。
外头嬴政的脚步声走远,彻底听不见了。
秦风数了三声,掀开狐裘坐起来,后背里衣早汗湿了一片。
赵二端着托盘从偏门进来,上面放了只带盖的粗陶碗。
秦风揭开盖子,碗里是冰镇酸梅汤,底下还浮着碎冰。
他端起来灌了几大口,吐出一口长气。
“差点给捂出痱子。”
赵二伸手要去端那碗老参汤。
秦风叫住他。
“倒掉陛下会查。搁着放凉,等他下次来之前我喝两口意思意思。”
赵二把参汤放回原位。
秦风靠在床头,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铜管口。
这管子是季衡连夜装的,顺着墙根走暗槽分了三路,一路通前堂钱易的案桌底下,一路通后院陆广的工位,还有一路通偏院张良的值房。
秦风对着管子开口:
“钱易,开门迎客。”
管子那头传来钱易的声音,有点闷。
“账本已经摆好了,就等他们来。”
“陆广。”
“酸液烧开了,断剑泡着呢。”
“张良。”
“蒙毅那边递了条子,内史府的卷宗晚间能到。”
秦风松开铜管,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
——
前堂大门敞开着。
钱易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抓着黄铜算盘,脸上堆着笑。
门外三十个太仓算学老吏排成两排,带头的还是那个姓周的,手里抱着受潮的榆木尺,眼圈发青,昨晚显然没睡好。
钱易侧身让开路。
“周大人,里头请。”
周老吏迈进门槛,脚下顿了顿。
正堂两侧的长桌上,三十六册帛面账本码成六摞,每摞六册,边上贴着编号,从甲一排到丙十二。
每一册都有小臂那么厚。
周老吏咽了口唾沫。
钱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叠裁好的帛条,给这三十个人跟前各递了一张。
帛条抬头写着《少府账册阅卷连带责任单》。
周老吏低头看了两眼。
“阅卷期间,若发现本方算学吏存在错算、漏算、曲解账目等行为,由签字阅卷人个人承担复核误工费,每册二十金。”
他把帛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若查账结果证明少府账目无误,查验发起方需向少府支付全部查账期间的公署占用费、人员误工费及账册磨损折旧,合计每日三百金。”
周老吏捏着帛条的手抖了一下。
钱易把朱砂印泥盒推过去。
“签完就开工,茶水管够,午饭少府管。”
三十个老吏互相看了看。
周老吏咬咬牙按了手印,后头的人跟着照办。
钱易把帛条收好,拍了拍手。
“诸位请看第一册,东海采矿专案铜料支出明细,每一笔都有借方贷方双栏对冲,合计数在尾页。”
周老吏翻开第一页。
他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算筹拨来拨去,脑门上开始冒汗。
一笔铜料支出,借方记着铜锭出库数、单价、经手人签字和仓号;贷方记着对应的工件产出数、成品入库号、验收人签字还有公差合格证。
两头的账对得丝毫不差。
周老吏继续往后翻。
后头全是这套路数。
身后的老吏们散开各占了一摞账本,堂内算筹响个不停。
过了一个时辰,算筹拨断了九根。
又过了一个时辰,周老吏把第三册合上,揉了揉眼眶,抬头看身边的人。
这三十个人全低着头算账,拨几下停一下,停下来再翻回去重算,算完还是那个数,连一文钱的差错都找不出来。
周老吏把算筹丢在桌上,盯着账本坐着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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