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易站在铜案旁,算盘珠子最后落定,声音干净。
十七本账册摊在案上,从上往下依次压着,每一本封皮颜色不同,每一本都有少府火漆封印。
嬴乾跪在地上,膝盖早就凉透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短杖,半人高,乌木嵌金,杖首雕着双龙戏珠。鸠杖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嬴乾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哑了。
“陛下,这是先王御赐之物,王室血脉,刑不上大夫,宗亲有罪历来只罚俸、不抄家,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求陛下念在老臣追随先王多年的份上,法外开恩。”
他身后十六个老宗亲跟着跪紧了,哭声此起彼伏,鸠杖、玉牌、先王手书,全往前举,高高擎着,像是摆了一排挡箭的牌子。
端木敬戴着木枷站在校场角落,往这边瞄了一眼,低头拨了拨腰间那把袖珍小算盘,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张良从百官后头走出来。
他没拿竹简,双手负在身后,步子不快,走到十七个人跟前,停住脚。
“商君立木取信,太子犯法,尚刑其傅。”
张良的声音不高,校场里却安静得很,一字一字都落得清楚。
“诸公倒卖军铁、霸占官田、逼死铁匠,共计一百零八条血债,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每一条都有签字画押的帛册为证。”
他停了一下,抬头扫过跪着的十七张脸。
“大秦北疆三十万将士,拿的是这些精铁铸的刀,砍匈奴人一刀断了,人就没了。”
嬴乾嘴里的哭声慢慢低下去。
“诸公拿锐士的性命换徐福的金银,若因姓嬴便能免罪,请问北疆那三十万人,凭什么为大秦流血。”
校场四周的禁军甲士站着没动,但刀柄被人手攥着,皮革摩擦的细碎声连成了一片。
少府水兵那边更安静,武库的老匠人低着头,肩膀绷着,那个端着羊肉汤的老匠头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眼眶通红。
嬴政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跪了一地的皇族叔伯。
那些鸠杖,那些玉牌,那些哭声,他看了十几息,没有说话。
嬴乾许是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松动,把鸠杖往上举了举,哭声又高了半调。
嬴政走下高台。
脚步声踩在砖地上,一步一步,直走到嬴乾跟前。
他伸出手,从腰间拔出天子剑。
嬴乾眼睛里闪过一丝慌,来不及动,剑光横过,咔嚓一声,鸠杖连同他袖口一并断成两截,乌木碎片打在他脸上,他的袖子豁开一道口子,连皮肤都没碰到。
断掉的半截鸠杖滚在砖地上,金箔卷起来,骨碌碌停在嬴乾膝前。
嬴政把天子剑收回去,声音落在校场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自今日起,大秦军工核销之前,无皇亲,只有秦律。”
“首犯嬴成、嬴虎,依资敌谋逆罪,押赴东市,明正典刑。”
“嬴乾削去宗籍爵位,发配北疆,修长城,至死。”
“其余十六家涉案宗室,全数抄没家产,贬为庶人,发配琅琊矿区。”
嬴乾跌坐在地上,鸠杖的断口就在他眼前,他盯着看了很久,像是没缓过神来。
旨意落地,钱易已经把手里的帛册掀开了。
他率着刚才倒戈的三十名太仓老算吏,连同端木敬一起,把预核算单当场展开。
“查封十七家宗室私庄三十二处,良田十二万亩,隐匿人口四万,现银金饼折合白银四百八十万两,另有私藏上等精铁五十万斤。”
钱易念完,拨了拨算盘。
“以上全数充入少府与北疆抚恤,今日起封存转运,三日内完成核销交接。”
端木敬站在钱易旁边,木枷压着脖子,他把自己那把袖珍算盘摸出来,噼里啪啦打得极快,打完抬头,眼神亮得出格。
他对着秦风的方向,直接跪下去,连磕了十个响头,头皮都磕红了,停都停不下来。
“大祭酒,小人算过了,这一波举报分红按少府铁律提一成,小人三年苦役全抵了,还倒赚三千两,大祭酒是小人的再生父母。”
钱易踢了他一脚,把他从砖地上踢起来。
“倒赚三千两还磕头,省省,账还没算完。”
端木敬捧着算盘站起来,嘴角根本压不住。
后排的冯劫站了很久,前头这些事他一件都没插手,算盘声停了,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摘下头上的相冠,冠上的梁托在掌心,他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