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虎一脚踹翻了地窖口的油桶。
黑褐色的猛火油顺着石阶哗哗往外淌,漫过砖缝,往校场低处流去。松明火把在他手里烧得正旺,噼啪声响在空气里。他左臂死死夹住一个学徒,钢刀抵在另一人脖颈上,眼睛红得像是要渗血。
“账册全烧了,让父亲和我出城,否则我点了这窖油,拉全场陪葬。”
他的声音沙哑,话说得不连贯,像是攥着最后一口气在喊。
五千桶。
前排几个御史第一个动了腿,扭头往辕门方向挤,后头的文官跟着乱,校场边上的队列一下子散了缺口。跪在地上的几个宗室老臣没动,有人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活了一下,往分赃总账那摞帛册的方向扫了一眼。
蒙毅迈出半步护在嬴政身前,回头扫了一圈,压低声音。
“强弩手就位,但火把一落,五千桶”
他没把话说完。
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嬴政低头,秦风坐在步辇上,手指捏着龙袍袖角,神色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麻烦的事情。
“陛下莫慌。”
他松开手,拍了拍膝头。
“在少府,火也是讲道理的。”
嬴政看他片刻,没有说话。
秦风转头。
“陆广,宋芷,来。”
两人已经在旁边蹲下了,宋芷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在地砖上划地势走向,陆广看了一眼地窖口的位置,风向,坡度,抬头冲秦风点了一下。
秦风对着身侧低声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随后少府的人开始动。
没有跑,没有喊,各自绕向不同方向,像是在执行一套走过千遍的流程。
张良整了整袖子,抱着一卷竹简,从校场中央往地窖口方向走。步子不快,三十步外停住,冲嬴虎抬了抬竹简。
“嬴虎公子,账册毁法有讲究,烧坏了不算数,你报一个你要的顺序,咱们一条一条来。”
嬴虎怔了一下,随即咆哮起来。
“少废话,全烧,烧光,一个字不剩。”
张良展开竹简,低头,拿炭笔在上面比划。
“行,你说,先烧哪年的。”
嬴虎大声骂了起来,骂张良在拖延,骂少府全是骗子,刀在学徒脖子上压紧了又松,松了又压。两个学徒脸色惨白,大的那个身子在抖,手里死死捂着一只算盘,小的那个眼睛闭着,唇色都白了,胸口的千分尺还别着,没掉。
地窖后方,石大背着两个大麻袋跑到排风竖井口,赵石扛着木桶,气都没喘,往井口一搁。陆广指了指角度,赵石侧身把桶口对准井壁,倾出去。
强酸的气味顺着石缝往上飘了一丝。
白垩粉跟着倒下去。
井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响,不是爆炸,更像是水烧开前那种闷声,持续,稳定。
地窖口开始往外漫白雾。
不,不是雾。
是无色的气,贴着地面走,压着猛火油的油面,一层一层往低处堆。看不见,摸不着,悄无声息地把地窖口到校场这一整片的低洼地都盖了个严实。
嬴虎还在骂。他没注意到脚边的变化。
张良还在低头做记录,炭笔在竹简上发出沙沙声,每隔几息就抬头问嬴虎一句,嬴虎每次回答都更暴躁,声音更高,注意力全钉在张良身上。
秦风在步辇上数息。
第十息到了。
嬴虎忽然低头,看见张良手里的竹简。
那一整卷竹简,全是空白的。
他怔了两息,随后脸色彻底扭曲,抬手,把松明火把狠狠砸向脚下的猛火油。
校场前排几个胆子小的文官闭上了眼睛。
嬴乾攥着砖缝,嘴张着,说不出声。
火把落进油面。
噗。
一声闷响,干净利落,像是把一根燃着的木棍扔进了水缸,半点火星没有,连水花都没溅出来,就这么灭了。
校场寂静了整整三息。
嬴虎还保持着扔出去的姿势,手悬在空中,愣在原地,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油面上那截已经熄灭的黑炭。
他蹲下去,伸手往油里探。
百步外的木台上,马宽趴在台板上,手肘撑稳,右眼贴着铜制瞄具,呼吸放慢,腹肌收住,食指搭在扳机上,等着嬴虎头稍微一低、持刀的右腕从学徒背后移出来的那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