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这地方,自打那块刻了字的陨石落地,就再没安生过。
陈默入了东郡城,没去官驿,也没投客栈,只在街市茶棚里拣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粗茶。他这一路云游过来,为的便是这桩事——诸子百家里,农家六堂为争那“侠魁”之位,已斗得暗流汹涌,多少人的命,都要被卷进去。
他夹在三两茶客之间,慢慢听着。有人说那块陨石是天降凶兆,有人说六堂暗地里早已各自磨刀,也有人压低了声音,提起前任侠魁田光失踪多年、生死不明,这才给了众人一个争位的由头。陈默指尖在茶碗边沿轻轻一叩,心里头那盘棋,已隐隐摆开了阵势。
茶棚里人多嘴杂,不多时,他便把这几日东郡的风向听了个七七八八。
“……听说了么,魁隗堂那位田蜜堂主,又进城了。”
“嘶,那可是位惹不起的人物。一张笑脸底下,藏着刀子呢。”
陈默端着茶碗,顺着众人偷瞄的方向望去。长街那头,一顶软轿悠悠行来,轿帘半卷,里头斜倚着个妇人——云鬓半挽,水蛇也似的腰肢,指间一杆银烟枪,吞云吐雾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扫过满街。她生得极艳,艳得近乎张扬,可那笑意却只浮在脸上,半点也没渗进眼底。
软轿经过茶棚,田蜜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陈默这个陌生面孔上一绕,烟枪轻轻一点,软轿竟停了。
“这位面生得很呐。”她声音又软又糯,像浸了蜜,“东郡城几时来了这样一位气度的贵客,奴家竟不知晓。”
满街的人声霎时低了下去,谁都知道,被这位田蜜堂主当众拦下,是福是祸,全看她那一杆烟枪今日想不想见血。
田蜜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时,那扶着烟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瞬,旋即笑得愈发妩媚。陈默把这一瞬收在眼里,并不点破——他能感觉到,这看似轻佻的一问一停之间,那女子已不动声色地把他掂量、归类,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这份在人堆里讨生活练出的机警,绝不是寻常风尘女子能有的。
陈默搁下茶碗,神色平淡:“路过的旅人。堂主这是巡街,还是待客?”
田蜜眼底那丝媚意微微一凝,旋即又笑得花枝乱颤:“好一张利嘴。奴家最爱跟聪明人说话。”她也不动手,只深深看了他两眼,仿佛要把这个人记到心里去,随即烟枪一抬,软轿重新起行,飘飘然去了。
陈默望着那顶轿子,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女子看似招摇,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一个女人在这群狼环伺的农家六堂里坐到堂主之位,光靠一张脸是活不到今天的。她那一身的媚,是乱世里被逼出来的一层壳。
正想着,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却是几名佩刀的豪汉围着一个女子,话不投机,已经动上了手。那女子身形高挑,一身短打,背后斜插两柄短刀,露出的小臂上尽是陈年的伤疤。她不闪不避,任凭那些刀剑砍在身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她自己却浑若无事,反手一拳一脚,便把那几人轰得东倒西歪。
这一场打斗前后不过十几息。街边的摊贩却像是见惯了,忙不迭地抱起货担往巷子里缩,几家铺面也悄没声地掩上了半扇门。陈默看在眼里——一座城的百姓被六堂的火并逼成了这般惊弓之鸟,这农家“并耕而食”的祖训,早被争权夺利踏在了脚底下。
“披甲门的硬功。”陈默一眼看出门道。
那女子打发了人,犹自怒气未消,抱刀立在街心,冲那几人背影骂道:“也不打听打听,我梅三娘是什么人!敢说我们堂主半句不是,便是打死你们,也是你们活该!”
旁人劝道:“三娘,那几个人不过是酒后失言,你又何必……”
“失言也不行!”梅三娘眼睛一瞪,“堂主待我恩重如山,他说东,我绝不往西。谁敢嚼舌根,先问问我这一身铜皮铁骨答不答应!”
陈默在一旁听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得清楚,这梅三娘一身硬功近乎刀枪不入,性子更是烈如火、直如箭,是个把“忠义”二字刻进骨头里的人物。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人卖了,还心甘情愿替人数钱——她口里那个“恩重如山”的堂主,方才那些豪汉嘴里议论的,恐怕正是农家这摊浑水里,最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起身,缓步走了过去,在梅三娘面前停下。
梅三娘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拳一握,周身筋骨噼啪作响:“你又是谁?也想替那帮人出头?”
“我只是想问一句。”陈默看着她,语气平和,“你这身功夫,是替人挡刀的,还是替人挨刀的?”
梅三娘一怔,像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没什么。”陈默没有点破,只道,“东郡这趟水,浑得很。你一心护主是好事,只是日后若有一日,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