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第一颗子,落在了梅三娘身上。
大泽山外一处岔道口,他拦住了奉命连夜赶往邻县的梅三娘。
他原已查得明白,这道所谓的急令,要她押送的,是烈山堂与罗网私下往来的一箱要命凭证。东西一旦交到地头,唯一见过箱底的她,便再没有活着回来的道理。这是一条专为披甲门第一死士备好的灭口之路,她却还蒙在鼓里,走得义无反顾。那女子背后双刀,肩上还扛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见是他,眉头一拧:“又是你?让开,我有堂主急令在身,误了事你担待不起。”
“什么急令,要你三更天独自走这条死路?”陈默没有让,只往那山道两侧的黑林子看了一眼。
林子里静得反常,连虫声都断了。
陈默早在林外三里,便嗅到了那股子伏兵的血腥气。这一路他缀着梅三娘,本不愿多造杀孽,只盼着能在她真正送命之前,让她亲眼看清这趟路的尽头是什么。有些结,旁人说一万句,不如让她自己睁眼瞧上一回。
梅三娘还要再骂,那片死寂里骤然暴起十几道寒光,清一色的劲装弩手,箭尖泛着幽蓝,竟是早埋伏好了,连一句问话都没有,劈头盖脸便朝她射来。
“堂主有令——”为首那人声音冷硬,“知情者,格杀。”
梅三娘瞳孔骤缩。她刀枪不入是真,可这淬了剧毒的连弩专照她眼、喉等罩门招呼,分明是算准了她的硬功来的。她这辈子替人挡过无数刀,却头一回发现,那些要她命的箭,竟来自她拼死效忠的方向。
千钧一发,一道无形的力场凭空铺开。那些离弦的弩箭像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她身前三寸齐齐凝滞,继而叮叮当当坠了一地。陈默立在她身侧,连指尖都没抬一下。
“现在,”他淡淡道,“还觉得你护的那个人,会护你么?”
伏击者见势不对,发一声喊便要退。陈默掌心微张,源初本源如潮水漫开,不杀一人,只将那一片杀机尽数化开。弩手们只觉浑身力气连同杀心一道被抽了个干净,一个个软倒在地,面面相觑,再提不起半分凶性。
梅三娘握刀的手,第一次抖了。她呆立当场,看着满地毒箭,又回头望着那幽深的、她正要去送命的方向,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披甲门满门,替烈山堂流过多少血……”她声音发涩,“师兄走了,师父没了,我就认这一个‘忠’字。他们怎么能……”
“忠义没有错。”陈默看着她,语气比先前那一日和缓了许多,“错的是你把忠义,给了一个拿你当刀使的人。刀钝了,便弃了;刀快伤了主,便折了。你这一身铜皮铁骨,护得住千百刀,却护不住自己闭着的那双眼睛。”
他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一股温润的源初之力透体而入,梅三娘只觉盘踞心头多年、被一句句“恩重如山”死死缠缚的执念,像被温水泡软的绳结,一寸一寸松了开来。她猛地单膝跪地,这个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刚烈女子,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陈默没有催她,只静静立在一旁。山风穿过岔道,吹散了林子里最后一缕血腥气。良久,梅三娘才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着怒火的眼睛红肿着,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她抹了把脸,哑声道:“我这条命,从前是替别人豁出去的。往后……我得先弄明白,自己究竟在替谁活。”
“哭出来不丢人。”陈默收回手,“从今日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的忠,也只给配得上的人。”
安置了梅三娘,陈默的第二颗子,落在了魁隗堂。
后堂暖阁里,田蜜指间的烟枪第一次灭了火。她屏退左右,那张媚到骨子里的笑脸也卸了下来,眉梢眼角透出一层掩不住的疲色。案上摊着几封催得甚急的密信,看火漆,一为罗网,一为田仲。陈默扫了一眼便明白,这女子在两方刀口上跳了半辈子的舞,如今已是疲于奔命。
陈默看着她,心里却清楚这张脸是怎么一回事。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能在群狼环伺的六堂里熬到堂主的位置,靠的绝不是颜色。她必是把心一横,索性戴上一张又媚又毒的脸,把所有想拿捏她的人,反过来攥进掌心——只是这层壳戴得越久,便越是把里头那个活人,捂得又冷又空。
“奴家这一身骂名,陈公子也看见了。”她苦笑着,声音里没了那股子蜜糖味,“魁隗堂的人骂我淫贱,六堂的人忌我狠毒。可他们不想想,我若不这样,一个女人,早被这大泽山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陈默坐在她对面,没有半分轻慢:“我知道。你的媚,是活下去的甲;你的狠,是没人撑腰时,唯一能抓住的刀。”
田蜜端烟枪的手,蓦地一停。她抬眼怔怔望着陈默,仿佛头一回被人这样不带色欲、也不带忌惮地看着,那张惯会周旋的脸上,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表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