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飞花逐叶的嬉闹之后,陈默又在林间留了下来。
他不再提阴阳家,也不问她为何而来,每日里只做些看似无用的事:清晨引着花叶陪她追玩,午后在青石上煮茶,傍晚便看日落。少司命也始终没有走,白日里随他摆弄那些草木,夜里便栖在最高的那株古树之上。
她依旧不说话,可那双空蒙的眼睛,已经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把陈默看成一块石头了。
到了第三日,陈默看出了端倪。
他发现,少司命的身形,在日落后会变得极淡。每到月上中天,她便要回到林间一处生满青苔的古潭,借着潭水与月华,才能重新凝实。她不是寻常的血肉之躯——或者说,她的躯壳之下,那缕维系着她的灵,正在一点点地、缓慢地衰竭。
“原来如此。”陈默立在潭边,望着水中那个朦胧的青影,心里彻底明白了。
阴阳家的“无情道”,修的是斩尽七情、断绝六欲,以无情之心御使万木,求的是把人炼成一件不染尘埃的“器”。少司命的灵心被这无情道桎梏了千年,看似神通广大、不老不死,实则是把生而为人的那一团“活气”,一点一点献祭了出去。她之所以无声、无念、无悲、无喜,不是天生,而是被这门功法,生生熬成了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少年,这盏灯便会彻底熄灭,届时阴阳家只需再寻一个根骨相合的女童,重炼一尊新的“少司命”。
陈默不打算让这事发生。
“上来吧。”他在潭边盘膝坐下,朝水中的身影招了招手,“别泡着了,我替你看看。”
少司命自潭中缓缓升起,立于他身前三步,轻纱覆面,那双眼睛望着他,没有畏惧,也没有疑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这几日下来,她似乎已经默认了,这个人不会害她。
“会有一点暖。”陈默抬起手,“忍着点,别怕。”
他的掌心,轻轻贴上了她的眉心。
刹那间,一缕至纯至和的源初生机,如春日第一道融雪的溪流,缓缓注入她的灵体。
少司命的身子,骤然一颤。
陈默能“感”得出,这具灵体千年以来浸在怎样一片冷里——阴阳家的术法是冷的,御木的心法是冷的,连她栖身的古潭、月华,都是冷的,“冷”几乎成了她唯一识得的温度。
而此刻涌入她四肢百骸的这股力量,却是暖的。
那暖意所过之处,她灵体上那些被无情道一寸寸冰封、斩裂的痕迹,正被温柔地填补、愈合;那盏将熄的灯,像是被人续上了满满一汪灯油,火苗重新跳动起来,一点一点,亮了。
陈默闭着眼,意识沉入她的灵心深处。他“看”见了——那里没有转魄、灭魂那样的禁制锁链,也没有湘夫人那样的执念枷锁。困住少司命的,是一片茫茫的、寸草不生的雪原。千年无情道,把她本该生发出七情六欲的那一方心田,冻成了一片死地。
他要做的,不是砸碎什么,而是让这片死地,重新活过来。
源初生机,化作绵绵细雨,无声地洒落那片千年雪原。
雪,开始融化了。
外界,少司命静静地立着,可她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却接连浮现出了一些她自己都不懂的神情。
先是眉心微蹙,像疼,又不像疼——那是一缕被冰封太久、忽然解冻的酸麻。继而,她覆面的轻纱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有些乱。当那股暖流淌过她心口时,毫无征兆地,两行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猛地睁大眼睛,仿佛被自己吓了一跳,抬手茫然地接住那滴泪,看着指尖的湿润,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头反复看着指尖那点泪,又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像在确认一件从未有过的怪事。陈默“看”得分明——那片雪原之下,一颗被冰封了千年的心,正随着暖意,一下一下,重新跳动起来,又胀又软,又酸又暖。
“哭什么。”陈默收回手,看着她那副被自己眼泪吓到的模样,忍不住温声笑了,“这是好事。会哭,说明你这颗心,活过来了。”
少司命怔怔地望着他,泪水还在流,可那双眼睛,却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那里面,不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
晨光、花影、潭水、还有眼前这个人的笑脸,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映进了那双眸子里。像是一面蒙尘千年的镜子,被人轻轻擦拭干净,终于,能够照见这世间的万物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艰涩的、破碎的音节,却终究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千年不言,她早已忘了该怎样开口。
“不急。”陈默摆摆手,“话可以慢慢学。能笑、能哭、能为一片叶子高兴,能为一件小事难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