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廷辅终于退进城门。
他一只袖子被血黏在胳膊上,脸色难看得吓人。许绍安来问外头怎样,他没有答,先叫人去查自己带出去的几个军官回来没有。
门外还在喊。
等最后一拨能跑的兵进来,门军拼命推门,门扇却被一杆倒下的长枪卡住。
罗廷辅上去踢开枪杆,亲手扶住门闩。
——
到傍晚,张一杰已经顾不上再同城里联络。
前队几处先后退下来,他带着家丁和收拢的老卒立住后阵,才没有让白石一路追进装着余粮的村子。
可进城已经不成了。
来时几营各有名册,如今报数的人站到他面前,有的只能报出自己亲眼看见的,有的连本营军官也找不着。
陈应隆直到日落后才被抬回来。
他被炮弹撞起的断木砸伤,昏过去后,两个亲兵将他架到一处草棚,战事一乱,连传令的人都没找着那里。此时人醒了,右腿却肿得撑破了绑腿,话说到一半便疼得喘不过气。
张一杰看过,没有再问他旗怎么丢的。
“先抬下去。”
他重新清点手边能用的人,将还能走的分队收拢,伤者先装上空车。散到别处的兵,派人沿路招回;丢在白石阵前的炮和辎重,当夜已经拿不回来。
城里又有一个送信的人赶到。
张一杰拆开看过,把信攥在手里,许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亲随问,还回不回信。
“回。”
他从笔架上拿起笔,蘸了两次,墨都没蘸匀。
“报实情。前队受挫,收兵候援。叫他们守住城,别再自行出击。”
入夜后,残部向西南退去,先撤回后方的宿营处,接应尚未赶到的粮队,再向邓懋官报败。
张一杰走在后面。
马鞍旁挂着他白日用过的望远镜,镜筒上沾了血,不知是谁的。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反倒抹开一片。
——
漳州城头的灯点起来时,许绍安还在原来的垛口旁。
白石已经将西门外重新看住。抬伤者的、收兵器的,在远处一拨拨走过,城上的炮手盯了许久,也没有得到再放炮的命令。
一个民夫抱着炮石,问广东兵去了哪里。
没人答他。
旁边有人说,也许只是退后整队,明日还会来。话才说到一半,路口便出现了一队俘兵。
许绍安认出其中一个。
那人前几日跟着魏哨官进过城。魏哨官留下接粮,他却带着回文去找张一杰,是许绍安亲自验帖放出去的。临走时还向门军借了火,说下回来的便是张参将的大队。如今他的帽子没了,双手拢在身前,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
再往后,是几辆缴来的炮车。
民夫慢慢把炮石放下,蹲在墙根,没有再问。
城外,陆远看完了第一批清点回报。
粤兵与出城守军的伤亡尚未分清,战场上已经收了二百多具尸首,俘兵分在几处,数目还在往上添。白石各队先报回来的阵亡七人,伤二十九人,另有两队的伤籍还没送齐。
他叫人先把本方伤者送到医所,又将几处未核明的名字交还军官。
邱志成来报桥头已经接防,水碓里的药箱一件没丢,早先抬下来的那个兵却没能救活。
陆远停了一下。
“名字记准。跟各队的单子一起报上来。”
赵成武从西边回来,军服下摆全是泥,进来先讨了半碗水。
他喝完才说,追出去的人已经收住,探哨继续看着粤兵退路。城下今晚不能松,几个新占的地方都得留人。
陆远一一听完,与他往营外走。
几个军士正把缴来的旗摊开晾泥,其中一面很大,绣着个“张”字。旗角被踩烂,穿杆的地方还连着半截断绳。
陆远停下脚步。
“旗还在,人呢?”
一名军士抬头答道:“张一杰跑了。后头没追上。”
陆远看了一会儿,让他们把旗收好。
“各营的人先点齐。明日,再问漳州城。”
城头的灯火隔着夜色,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