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 第一个判断
第四天早上,冯小宝去放羊。
十七只,死了三只,还剩十四只。他数了三遍——十四,不是十三,也不是十五。这个年头账必须数清楚,数错是要挨揍的。
他把羊赶到山坡上。
坡子其实是一片乱坟岗子,草长得不旺,但羊不挑。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春秋》,翻到扉页。
扉页里塞着四张草纸。
他一张一张看。
时间锚点:开平三年,909年,八月。
货币:铜钱+绢帛,双轨。
北方局势:河东李存勖继位,汴梁朱温在位,凤翔李茂贞反复。
剧本大纲:十二条。
他把四张纸摊在膝头。风把它们掀了个边,他压上石头,坐下来,开始想一个他当了三十六年导演、到死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这个片场,我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是什么?
不是钱。他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不是人脉。他在这个时代认识的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其中一半是羊。
不是武功。这具身体十五岁,瘦得像根晾衣杆,胳膊细得能看见骨节。
不是颜值。这个年头不看脸,看你能不能种地、能不能打仗、能不能交税。
他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资产,数到最后,只剩两件。
第一件:识字。
这不是小事。
他想起张公的私塾。全村能读书的不超过五个。张公是廪生,功名最低的那种,一辈子没能做官。他的学生里,能完整背下《论语》的,只有原主冯道一个。
识字在这个时代,就是技术壁垒。
等于一个会编程的人穿越到1970年。
等于一个会拍短视频的人穿越到只有报纸的年代。
等于一个拿着分镜脚本,走进一个只会喊“冲啊”的战场。
他想起昨天在市集看到的场面:一个农妇拿鸡蛋换盐,盐商在算账,拿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道道。划了七道,抹掉,重新划。划了三遍,才算清三斗米该换多少盐。
那个人缺的,正是一个会算账的人。
这个时代,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第二件:导演思维。
这个东西,他一开始没当回事。
一个拍烂片的导演,脑子里能有什么好东西?论镜头,比不上科班出身的;论剧本,比不上拿过奖的;论人脉,比不上从小在圈里泡大的。
可现在他坐在这片山坡上,看着十四只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导演思维的本质,不是会喊“action”。
是把混乱变成秩序。
是把一堆乱七八糟的元素——人、钱、时间、空间、情绪——组织成一件能交付的东西。
是在资源有限的时候,判断什么该拍,什么该砍。
是在所有人都在喊“冲啊”的时候,冷静地说:这条不行,ng,重来。
这个时代缺什么?
缺的不是英雄。乱世最不缺的就是英雄——天天有人称帝,天天有人作乱,天天有人拎着脑袋往历史上撞。
缺的是能把事情做对的人。
缺的是在皇帝要杀人的时候,敢说“这条不行”的人。
缺的是在所有人都在抢钱的时候,能算清账的人。
缺的是能把一句“忠君”翻译成“让老百姓活下去”的人。
冯小宝看着坡下那片乱坟岗,忽然笑了一下。
“降维打击。”他说,“这词儿用在这儿,一点都不夸张。”
他把四张纸叠好,塞回扉页,从怀里摸出半截木炭——昨天从灶膛里捡的——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三行字。
铁律一:不早死。
写完,他停下来想了想。
这个年头死人太容易了。打仗死,饥荒死,瘟疫死,被拉去当兵死,被流兵抢粮死。死法有一百种,活法只有一种:别把自己送到会死的地方去。
他不打仗。至少二十岁之前不碰。
他不当兵。这个年头当兵九死一生,而且一当兵,命就不归自己管了。
他也不站到明面上。所有人都在抢主角的时候,躲在镜头后面,活下来的概率最大。
“不早死,”他念了一遍,“这是第一准则。编剧可以随便死角色,导演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