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开始了。
场记板清脆一响,旁白声起,是剧务组一位声音浑厚的老哥,字正腔圆,将众人瞬间拉入清初的时空。
接着,角色按照出场顺序,依次朗读自己的台词。
曹昆翻开自己的剧本。
很快,轮到了“博果尔”的第一次出场——少年时期,在科尔沁草原上纵马。
“这科尔沁草原,将来都是我的!”曹昆清了清嗓子,“我要建比盛京更大的城池,养比皇宫里更多的海东青!”
读完,他略作停顿,等旁白接上。目光扫过桌面,看到刘衡导演的笔尖在他台词旁边顿了顿,划了一道浅浅的线,没抬头。编剧组那边有人微微点头。
他继续往下读,同时,他的耳朵也没闲着。
当饰演少年福临的演员(不是邓朝,是另一个小演员)用尚且稚嫩但已初具沉稳的声音念出兄长对幼弟的规劝时,曹昆在剧本上记下:“此处眼神应有变化,从满不在乎到一丝被管束的不耐。”
当读孝庄太后戏份的潘弘老师开口,那自带一股历经沧桑的威严与洞明的声音,寥寥数语,便将一个深谙权术、心系大清江山的后宫之主形象立了起来。
曹昆心中暗赞,这才是老艺术家的功力,声音里全是戏。
轮到邓朝了。他饰演的福临正式登场,已是亲政的少年天子。邓朝的声音条件很好,中气足,可塑性也强。
曹昆听得仔细。福临和博果尔,是这部戏里最重要的兄弟对手,亦是悲剧的核心。邓朝的处理方式,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这让他对后续的对手戏,有了新的期待。
围读继续进行。剧情推进,冲突渐起。当读到乌云珠(霍思妍饰)初登场,那柔美的声音响起时,曹昆刻意调整了自己(博果尔)的语调。
从最初的惊艳到痴迷,那份纯粹而炽热的情感,透过声音传递出来:“你……是科尔沁的明珠吗?我怎么从未见过?”与之前的骄纵判若两人。
他能感觉到,当自己念出这句时,对面的邓朝,翻页的动作似乎停顿了半秒。
读到他与福临因乌云珠第一次发生正面冲突时,曹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委屈:“皇兄!她是我先看中的!”
随即,又强压下去,转为不甘的低语:“您是皇上,自然什么都是您的……”情绪的转换,层次的递进,他尽量通过语气和节奏表现出来。
刘衡导演在这里喊了停。
“博果尔这里的情绪,”刘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愤怒要有,委屈也要有,但不能只有这两种。还得有一层,是什么?”
旁边饰演索尼的老戏骨郑天守慢悠悠开口:“是怕。怕他皇兄真的动怒,怕失去现有的恩宠。这小王爷,骄纵是骄纵,但不傻,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曹昆点头,在剧本上飞速记下:“愤怒(表面)—委屈(中层)—惧怕(底层)。”
“对。”刘衡肯定道,“还有,他这时候对福临,兄弟情分还在,怨恨还没那么深。所以愤怒里,要带着点孩子气,像被抢了心爱玩具。曹昆,你再试试最后那句。”
曹昆深吸一口气,重新读:“您是皇上……自然什么都是您的……”这一次,他加重了“皇上”二字的无奈,尾音拖长,带上了一点自嘲和认命的意味,同时,语气里那份孩子气的赌气感也保留了下来。
刘衡听了,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这就是围读的意义。不是表演,胜似表演。在纯粹的语言交锋中,捕捉人物最细微的心理活动,调整台词处理的分寸感。
接着读福临与孝庄太后的对峙戏。潘弘老师的台词沉稳如山,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压得住场子。
而邓朝则展现出福临在母亲威压下的挣扎与痛苦,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和不甘的倔强。
母子之间的权力拉锯与情感纠葛,仅凭声音就已张力十足。
另一边,饰演索尼的郑天守和饰演吴良辅的李健义,几句看似寻常的朝堂斗嘴,你来我往,语气、节奏、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一个老谋深算,一个谄媚中带着精明,闭着眼听,两个活脱脱的老臣形象就在眼前。
这就是老戏骨的功力,台词早已化入骨髓,信手拈来皆是戏。
相比之下,部分年轻演员就显得有些生涩,或是感情投入不够,或是台词节奏把握不准。
但整体而言,像邓朝、郝雷,以及曹昆自己,算是年轻一辈里表现比较扎实、理解比较到位的。
围读从上午持续到傍晚,中间只草草吃了盒饭。
当最后一句台词念完,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