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突然举起了一块白布。
那是包扎伤员时剩下的一块湿布,沾着灰尘和血迹,被绑在一根短竹竿上,在夜风里不停抖动。
举起白布的是个瘦削的军奴。
他站在右舷边,半张脸被火烤得通红,眼睛直勾勾盯着岸上的海防营旗号。
“官军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发颤,话却喊得很急,仿佛只要岸上的人听见,他就能抓住一条活路。
“我们投降!我们是被锁在船厂里的军奴,不是海贼!”
白布刚刚举过头顶,陈阿蛮马上挥刀砍了下去。
竹竿应声断成两截。
白布落进甲板上的血水里,又被陈阿蛮一脚踩住,立刻脏成一团。
那个瘦军奴愣住了。
陈阿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按在船板上。
“再敢举白旗,我连你一起扔下船!”
“凭什么!”
另一名满脸烟灰的军奴也挤了过来。
“那是官军!官军总比海贼强!我们本来就是流犯,回去最多挨一顿打,总比跟着这艘破船烧死强!”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叫了起来。
“官府的流犯册上还有我们的名字!”
“我们是被逼上船的!”
“沈大夫可以作证,我们刚才还在船厂救人!”
陈阿蛮将刀背重重砸在船板上。
“谁再喊投降,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这一声威胁没能压住众人,反而让几个已经慌了神的军奴更加激动。
整艘船还在摇晃。
右舷的粗缆绳断开以后,退潮已经把船尾拖离了暗桩。船头却仍被一根折断一半的暗桩卡着,不时传出木板摩擦的尖响。
左舷的火势刚被压下去一处,又沿着另一根绳索向上窜去。
岸上的聚兵锣一声紧过一声。海防营旗号后面,几名官兵正合力将一艘小船推入水中。
恐慌很快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岸上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船上的流犯听令!”
喊声被海风和火焰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仍旧清楚地传到了船上。
“放下兵器,跪到船头,饶你们不死!”
“免死”两个字落在甲板上,刚才还在争吵的军奴全都安静了一瞬。
他们一路被押到海边,听得最多的就是一个“死”字。
病了没人治,走慢了要挨棍子,犯了事更是死路一条。营里的账上少了几个人,也不过多添几笔损耗。
现在岸上突然有人喊免死,哪怕刚刚将他们锁在船厂里等死的也是岸上的人,还是有人动了心。
举白布的瘦军奴喉结滚动了一下。
旁边一名手臂烧伤的军奴低声说道:
“跪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陈阿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尽管去跪!跪好了,正方便他们砍你的脑袋!”
沈照夜仍蹲在舱口旁,左手隔着布包压住敌船伤员腹侧的伤口。
他看了一眼周鹤年。
“周老,替我按住这里。”
周鹤年立即接过布包,用手掌压紧伤口。
沈照夜这才站起身。
“阿蛮,把人放开。”
陈阿蛮没有动。
“这种人一动摇,整艘船都会乱!”
“我说,把人放开。”
陈阿蛮盯着沈照夜看了片刻,终于松开手,将那个瘦军奴推到一旁。
瘦军奴从船板上爬起来,脖子已经被勒出一道红印,嘴里却仍旧不服。
“沈大夫,你说句公道话!官军已经来了,我们把船交回去,再把事情说清楚,不就能活了吗?”
沈照夜看向岸上。
海防营的旗号又近了一些。
火把下面,有人已经搭箭上弦。几名官兵正将小船推入水中,船头直直对着他们。
岸上的人已经摆出了围船的架势。
沈照夜转头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瘦军奴愣了一下。
“我?”
“对。”
“赵五。”
“赵五,官府的案册里,你现在是什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