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从乾清宫传出来时,分几路快马直奔六部、五军都督府、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马蹄声踏过长安街的青石板,撞碎了京城午后惯常的闲散。
前一日还在慢悠悠议论 “边警稍重” 的衙门,瞬间被这几道旨意砸得乱了章法。
兵部职方司的值房最先炸了锅。
勤王檄文要一道道发往七省边镇,火牌、勘合要一张张填,可八十年没出过这般天下勤王的大阵仗,许多章程都成了纸面上的旧例。
老书办抱着积了灰的卷宗从库里跑出来,纸页都泛黄发脆了。
那还是嘉靖年间的旧规制,历任官员只当是典故,谁也没想过真有要用上的一天。
职方司的主事、郎中围着公案四处翻找旧例:宣大走哪条驿道、山东兵从哪里渡河、沿途粮草由哪个州县接应,桩桩件件都要临时核对。
书吏一边写勘合一边念叨 “八十年了,哪还有人记得这些旧例”,文书扔得满案都是,往日里慢悠悠的公务节奏,被催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们被紧急召入府,管京营的官员翻了半天,竟拿不出一份完整的在营兵丁名册。
京营吃空饷吃了几十年,名册上的人数和实际能上城的兵卒差了一大半。
急得掌印都督直拍桌子,临时派人去各营点人,闹得鸡飞狗跳。
五城兵马司更是乱成一团。
这五城兵马指挥司指挥本就是留给勋贵、外戚的清闲缺,平日权责极轻,只管城内各坊的街头斗殴、占道经营、防火巡夜、流动人口登记。
既管不了京营战兵,也碰不到军政要务,平日就是喝茶点卯、应付杂差,是实打实的养老清闲职位。
往日这个时辰,东城指挥贺子廉早该溜去灯市口听戏了。
可今日戒严的旨意刚传下来,一堆公文便堆上了案头,这位靠女儿嫁入惠王府坐上位置的指挥,顿时手忙脚乱。
“指挥使,顺天府催民夫呢,东城要抽八百丁,天黑前就得送上城头。”
“指挥使,五城御史传话,今日必须搜出三个奸细交差,不然明日早朝要参咱们办事不力。”
“指挥使,正阳门大街的粮商不肯关门,说要囤货,差役们劝不动!”
差役们围着公案七嘴八舌,贺子廉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搜奸细、征民夫、清街市,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活,干好了是本分,干砸了就是 “贻误戒严” 的罪名。
“慌什么!” 他拍了下公案,立即分派,“你!带两队人去清正阳门大街,谁敢不关门,就拿锁链锁了带回衙门!你,带人去各坊搜人,会馆、寺庙挨个查,外来的、面生的,先抓回来再说!还有你,民夫的事你去办,坊长里正都叫上,挨家挨户抽,敢不从的,按违抗戒严令办!”
差役们应声散了,贺子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惊慌。
建奴还真跑进关了!太平官好当,乱世的差,可是真难办。
早知道,就该听自己那女婿的话,早早辞了这个官,去南方养老去。
等这事过去,他一定不留恋这位置了!
官署的慌乱还没散开,九门关闭的消息先一步炸遍了全城。
守城的兵丁突然关闭了内外城的城门,落了千斤闸,正在进出城的百姓、商贩被拦在城门内外,挑着货担的小贩、走亲戚的妇人挤在城门口,哭喊声、叫嚷声混成一片。
守门的千户提着刀站在城楼上,厉声连喊 :“奉旨戒严,擅闯城门者斩”。
往日里松散的门禁,瞬间变得森然。
城里的街市更是说变就变。
前一日还在茶坊里说笑 “鞑子打不到京城” 的客人,此刻已经攥着钱袋往米铺跑。
粮、柴、炭行的生意都瞬间火了起来,价目牌在不停地更换,价格不住往上跳。
可即便如此,卖了不到一个时辰,掌柜的一边喊 “没粮了”“没柴了”,一边让伙计赶紧上板关门。
商铺纷纷上门板,戏楼、茶馆早早散了场,往日里最热闹的正阳大街,不过半个时辰就冷清了大半。
暮色漫上来时,整座京城都沉在了压抑的寂静里。
街面上没了往日的喧嚷,只有巡城兵马的脚步声、梆子声。
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吠,都显得格外刺耳。
而京城下令戒严的同时,赵率教也终于来到了遵化城附近,不过此时已是精疲力尽。
急驰两日,原本此时应该在三屯营调整休养,却被蓟镇中协总兵朱国彦以“没有调令,禁止辽军入城”为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