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日午后,京城外,袁崇焕率关宁军终于抵达。
步骑、火器、辎重,整整三日兼程南下,人马俱疲。
袁崇焕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城墙下冻硬地上咯吱声响。
各营就地扎营、埋锅造饭,自己则径直走入临时搭起的军帐,提笔草疏。
他不是不知道九门戒严、边军不得擅入的规制,可自己是钦命蓟辽督师,手握关宁精锐,千里赴阙勤王,入城休整当是应有之理。
奏疏写得恳切:士卒长途驰驱,冻馁交加,恳乞入城补缮军械、补足火药,臣当凭城效死,必不使虏骑近阙一步。
写完便放入吊篮送上了城墙。
奏疏还没到,袁崇焕带兵到了广渠门下的消息已经入了宫。
朱由检正对着孙承宗昨夜踏勘的城防册子核兵额。
京营三大营账面有兵丁十万六千余,尽数分派到九门垛口守御,可逐段点验下来,能拉开硬弓、披得动重甲的战兵不足三成。
火器一栏更刺眼。
九门城防火炮三百余门,佛郎机、神枪、火箭名目繁多,可大半是万历、天启年间的库存旧物,炮膛锈堵、药线受潮的占了一半。
倒是有红夷大炮十八门,还是天启年间徐光启主持购来的,分配到京城九门,二十余里的城墙上,实在少得可怜。
从前总道京城是根本重地,城高池深,又有红夷大炮镇着,即便有事,撑个一年半载不在话下。
读史时见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后,于谦尚能凭京营守住都城,总觉得本朝兵马再弱,守城的底气总该有。
直到孙承宗昨夜踏遍全城,把这些底情实打实摆到眼前,他才惊觉这座巍峨帝都,早已是外强中干。
刚圈完正阳门的补兵数,殿外便闯进来一小太监,伏地急报:“皇上!广渠门巡城御史急报,蓟辽督师袁崇焕率关宁军主力,已抵达广渠门外列营!”
朱由检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便道:“你说谁在广渠门?”
“回皇上,是袁督师的人马,步骑辎重全到了,正在城外扎营。”
朱由检起身惊问:“袁崇焕?!”
“是,奴婢确认过了。”
“荒唐!” 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他不是在蓟州吗!前日奏疏还说‘必不令敌越蓟西一步’,要守死蓟州咽喉!今日人怎么跑到广渠门下来了?蓟州呢?他把蓟州丢给建奴了?”
昨日他才和孙承宗对着舆图敲定京东防线。
孙承宗指望着袁崇焕在蓟州拖住敌锋,配合三河、昌平的人马前后夹击。
今天袁崇焕直接带着大军退到了京城脚下,此前的所有布置便全数落空。
什么蓟州屏障,什么阻敌西进,全成了空话!
这哪里是勤王,分明是畏敌避战!
放着京东的坚城不守,一路退到天子脚下来躲着!
“好个蓟辽督师!守着蓟州不拦着建奴,跑得倒比谁都快。朕倒要问问,他跑到京城来,到底想干什么。”
怒火尚未平,王承恩又捧着封着火漆的奏疏快步进来,躬身道:“皇爷,袁督师的奏疏,刚转进来的。”
崇祯一把扯过奏疏,拆开扫了没两行,脸色铁青。
奏疏倒是写得恳切:士卒长途驰驱,冻馁交加,恳请入城休整,补缮军械、补足火药,臣当效宁远旧例,凭城御敌,必不使虏骑近阙一步。
“必不使虏骑近阙一步?!”
朱由检咬着牙念出这句话,猛地把奏疏摔在地上,“好一个‘必不使’!去年说五年复辽,朕信了;后来又说守蓟州,必不令越蓟西一步,朕也信了!如今他带着人退到朕的京城脚下,又说什么‘不使虏骑近阙’!他袁崇焕的承诺,到底有几句是真的!一次次欺瞒朕,当朕是好欺瞒的吗!还想带边军入京城,他到底想干什么?!”
边军无旨不得入城,这是祖制铁律。
几万关宁军屯在城外已是大忌,他竟还想开进内城来!
到底是想守城,还是想借着勤王的名义,带兵入城行那些不能言之事?
“传旨!” 他背着手站在舆图前,声线冷得像殿外的寒霜,“不准入城。令袁崇焕所部于广渠门外就地扎营,听候调度。”
“再去请孙先生来!”
孙承宗毕竟老了,昨日巡城到凌晨,今天睡到日进黄昏才起。
当天使告知他驻守在蓟州的袁崇焕关宁军抵达京城、皇帝震怒驳回其所部的入城请求时,他立刻整冠束带,乘轿直奔东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