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刚走,屁股还没坐热,门又响了。
苏野抬头一看陈怀远那张脸,端茶杯的手当场悬住了。
这老爷子在他这儿住了大半年,天天笑呵呵跟老农研究堆肥,蹲田埂上啃馍,还能跟环卫大爷聊半小时星际农业。
苏野是真没见过他这副操蛋模样——脸黑得跟镇外头的沙尘暴有一拼,眼底的血丝比图纸上的红笔还密,手里攥着一沓图纸,指节都发白了,活像攥着谁的脖子。
“老爷子,您这脸色不对啊。”苏野起身把人拉过来按沙发上,“谁惹您了?报个名,我让小王去收拾。”
陈怀远没理他。直接把图纸往茶几上一摔——不是放,是摔。茶杯弹起来,水洒了一片。
纸角卷着,上面红笔批注跟血管似的爬满整张图,有些地方划烂了,笔尖直接戳穿了纸面。
“起降坪,卡死了。”
七个字,苏野心凉了半截。
月球起降坪是整个计划的老命根子。没有它,后面几百吨的仓储模块、建材设备全是空谈。
老周那帮人训练得再好,到了月球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前面砸进去的那几百个亿,全他妈得打水漂。
“卡哪了?”苏野坐下来,声音压着,“钱不够我砸,设备不够我催,人手不够我挖——您张嘴就行。”
“不是钱。”
陈怀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镜片上还沾着红墨水的指印,他都没注意到。
“材料受力参数,算不平。”
苏野看着图纸上那些天书——满纸希腊字母、积分号、矩阵方程,他一个字不认识。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怀远这种人说“算不平”,那就是真他妈平不了。
这老头拿过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手底下出过两个院士。他说难,那叫真难。
“您别跟我整公式,说人话。”
陈怀远深吸一口气。
“月表白天一百二十多度,晚上零下一百七十度。一天一个轮回,将近三百度的温差。金属热胀冷缩,反复撕扯结构。”
“地球上做个膨胀缝就行了。但月球是真空,没有大气缓冲,月壤跟地球土完全是两码事。”
他手掌在图纸上拍了一巴掌。
“缺一个核心数据——月壤在极端温差下跟合金接触时的实际应力值。没有这个数,飞船一降落,冲击力加温差叠加,底座直接撕开。”
“超算跑了三百一十七次。次次崩。最牛逼的一组数据,也只撑到第三次模拟着陆就裂了。”
苏野听明白了。
地基的土怎么变形你不知道,房子盖上去就是白给。而且不是慢慢白给,是第三次就白给。
“航天局那边呢?嫦娥带回来的月壤不能用?”
“精度不够。”陈怀远摆手,“他们以前的着陆器才几吨重,压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我们要建的是承受几百吨飞船反复起降的永久平台。差一个小数点,第三次起降就断裂。”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苏野靠回沙发上,手指敲扶手。
重新发射探测器去月球实地测?最快半年。设计、生产、测试、发射窗口、钻取样本、回传数据——一步不能跳。
半年。
系统任务倒计时不会等他。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好推送进来一条外媒新闻标题——《沙河镇月球项目进度存疑,专家质疑关键数据缺失》。
他扫了一眼,没点开,直接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老爷子,您说怎么办。”
“往后推三个月。实验室搭一个全真环境,真空腔体加极端温控,把数据测出来再开工。三个月,我拼命也赶出来。”
陈怀远看着苏野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安全第一。赶工出事,我担不起责任。”
苏野没接话。
三个月。不是不行。但三个月里,舆论发酵、资本观望、合作方动摇、系统评分下降。沙河镇现在的底气就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不能断。
而且实验室模拟出来的数据,真能完全等于月球实地数据?
月壤的微观结构、静电特性、宇宙射线长期轰击造成的改变——地球上造不出来。
差毫厘,失千里。
系统里有没有什么能解决这问题?工业母体?不对路。核聚变?更不对路。
那个外星遗物核心解锁的方向是能源和材料合成,不是地质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