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器的铜卡尺横在镇海号跳板前头,人站在跳板上没挪步。
身后的船工抬着千斤重炮,铁链子把肩膀勒出通红的印子,前头过不去,后头退不下,全卡在栈桥上。
季衡从铸造棚跑出来,脸上沾着黑铁灰也没擦。
“陈器,让开,时辰不等人。”
陈器没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头画着镇海号肋骨的受力算式,全是红墨水圈出来的数字。
“后坐冲击力超了船肋承受上限四成。”陈器把草图拍在炮身上,“装上去,头一炮打响,第二炮就得震断自家的龙骨。”
他把铜卡尺插回腰带扣死。
“谁要装,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后头抬炮的船工互相看着,没人敢往前迈步。
季衡在原地转了两圈,伸手往偏殿指。
“我去找大祭酒。”
阿蘅从船坞侧门走出来,手里拎着回收艇换下来的旧滑轮组,伸手拦了他一下。
“等等。”
阿蘅蹲到炸碎的铁力木底座边上,伸手摸了摸碎茬的茬口。
马宽跟过来,褚六踩在木渣上低头瞧。
赵石从对面绕过来,手里攥着半截碎木板。
四个人围着那堆烂木头蹲成一圈。
马宽盯着地上的碎木看了看,比划了个往后推的手势。
“回收艇急停的时候,靠的是左右分舷滑轮吃力。水底捞寒硝母岩,靠的是三段式重锚分步卸力。”
他拍了拍身边的碎木头。
“炮架为什么非要硬扛,不能让它往后滑着卸力?”
阿蘅手停在滑轮上。
赵石扔下手里的烂木板站起身。
季衡转回脸。
三个人瞅着马宽。
阿蘅先开了口。
“十度仰角的铁滑轨,炮身坐在滑槽里。开炮的时候顺着轨道往后滑三尺,用青鳞扁钢卷簧接住,再拿浸油麻索做最后一层阻力。滑到底,弹簧把炮推回去。”
阿蘅蹲在地上拿铁钉在石板上划了道斜线。
“八成后坐力分给滑轨和弹簧,剩下两成传到船肋,在承受范围内。”
季衡把铜卡尺叼在嘴里,两只手在兜里翻出纸张。
“卷簧用青鳞钢冷锻,我算算圈数和线径。”
赵石拍了下大腿。
“滑轨底座改用花岗岩条石打底,铁力木搭面,中间垫铜皮。”
四个人挤在碎木头旁边争了半晌,草图涂改了三回。
陈器一直在跳板上站着没挪步,卡尺也没收回鞘里。
等阿蘅把第三张图递到跟前,陈器低头瞅了一阵子,拿铜卡尺在图上的受力标注上敲了两下。
“簧片厚度加半分,麻索浸油改浸矿脂。”
陈器折好图纸,顺着跳板走下来。
“验收过了再装船。”
过了三个时辰,一号干坞的铸造棚里多了副新架子。
两根六尺长的青鳞钢滑轨架在铁力木底座上,斜仰十度,轨面上抹了矿脂,亮晃晃的。滑槽尾巴上焊着四组扁钢卷簧,每组八圈,簧片厚一寸二分。卷簧后头拉着三股粗麻索,绕过铜滑轮绑在底座后梢。
季衡带人把千斤重的炮身吊进滑槽。
炮身嵌进槽里,前后推了几下,动起来很顺。
阿蘅扳着配重摇杆试了三回复位,咔哒响了三声,每次都退回原处。
陈器拿尺子连着量了七回。
秦风端着参茶从偏殿过来的时候,图纸摊在验收台子上。
秦风把茶碗搁在桌边,翻了翻图纸,没改动。
“钱易。”
钱易从算盘后面探出脑袋。
“阿蘅、马宽、赵石、季衡,甲等技术革新奖,每人百两。名字刻在炮架铭牌上。”
钱易随手拨了四下算盘珠子,盖上铜印。
马宽停了停,低头瞅着手上黑糊糊的铁粉。
褚六在旁边拿手肘撞了他一下。
“铭牌上有你名字,往后这炮打出去的每一发,都算你一份。”
马宽没吭声,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
次日午后,三门青鳞钢滑膛重炮全配齐了。两门送进黑石礁棱堡底层的暗炮室,剩下一门装上镇海号的前甲板。
二十八家海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