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没落稳。
宋芷的声音已经从传声铜管里钻出来了。
“前锋左舰四百六十步,右舰四百八十步,横风二级,平射一格,无需修正。”
齐老七的竹筹在算盘架上磕了两下。
“合。”
韩信的旗杆拍在镇海号前甲板的铁栏上,响了一声。
“开火。”
棱堡底层暗炮室的三根传声管把这两个字送了下去。
陈器右手从铜卡尺上移开,攥住拉火绳。
马宽攥住拉火绳。
褚六攥住拉火绳。
三个人隔着两面礁石墙和海面,谁也瞧不见谁。
绳子绷直。
三声炮响撞在一块儿发出来。
暗炮室里的海藻伪装钢板窗被气浪顶得往外荡开,铜铰链吃住劲,又弹回来。炮口喷出来的火团把窗口飘着的绿雾烧了个干净,热气贴着石墙退回屋里,带灭了两盏挂灯。
千斤炮身顺着青鳞钢滑轨往后滑了三尺。
扁钢卷簧压到底,八圈簧片挤出刺耳的铁器声。浸了矿脂的粗麻绳扯紧,铜滑轮转了半圈。
咔哒。
炮身停稳。
卷簧推着炮身顶回原处,卡榫扣死。
马宽脚边搁着半碗水,水面晃了晃,没溅出来。
镇海号前甲板上也是这个光景。炮架在条石底座上蹲得稳当,铁力木面上一道新缝都没裂。赵石蹲下去拿铜卡尺搭了一眼,刻度没走。
炮弹比响动先到。
五百步外。
排在最前头的墨麟左舰,船头跟前舱当中的双层生铁甲板上连着挨了两下。
二十斤重的实心钢弹砸在生铁上,动静很脆。
三寸厚的生铁甲直接被打出裂缝。
头一发打在船首左舷,撞开第一层铁甲带出一蓬碎渣,接着就把里头一层也凿穿了。两层铁皮中间垫着的碎木和熟牛皮被扯成一团烂絮,跟着钢弹往里卷。
弹头没停。
第一道一尺厚的包铁橡木主梁,断了。
第二道,断了。
第三道也断了。
到了第四道木梁跟前,钢弹陷在木心里,半截露在外面,外头翻卷的铁皮还在冒白烟。
从船头到这根梁,前后拉通了四丈半。
四丈半深的地方,留了个前后见光的窟窿。
破口比拳头大出一圈。
风从前头灌进去,穿过四根梁上的洞直通舱底,带出来一片木屑和铁渣。
第二发打在前舱右边,砸烂了三道梁。
墨麟右舰挨了镇海号打过来的一炮。
弹着点在右舷吃水线上两尺。水柱冲起半丈高,弹头在浪尖上跳了一下,斜着贴上铁甲。
角度是偏的,没钻透,但把右舷当中那块三尺见方的铁板生生撕了下来。铁板在半空翻了两圈,拍在海面上砸出一大片白浪。
三艘玄甲舰身子一歪,往右漂开半丈。
不是舵手转的。
左右两艘船被炮弹撞得横移,铁锚链先紧后松,把当中那艘主舰也带得晃荡。
主舰望台上,禽渊手里还攥着千里镜。
船身这一晃,他摔在甲板上,铜镜筒骨碌碌滚到舷墙底下。
禽渊扶着旗杆站起来,朝左舰望过去。
左舰船头两个大洞,前后通透。
再看右舷,中段少了一整块铁甲,露着里头断了的木肋,海水正顺着破缝往里涌。
禽渊干咽了口唾沫,一把扯住身边弩手的领口拽到跟前。
“为什么。”
弩手脚底下拌蒜,张着嘴说不出话。
禽渊喉咙哑得发紧。
“我的噬硝海藻灰,为什么没灭掉他们的火。”
弩手嘴唇动了两下,没声。
海风里绿雾还在飘。
铜筒也还在往外喷粉。
打过来的铁弹压根就没带明火。
铜管里头抹了酸矾蜡,装的是寒硝,引信不用见风就能烧。
绿灰能灭明火,管不着闷在铜管里的火。
禽渊不懂这些账。
他只瞧见自己摆弄了几十年的生铁机关,号称八牛弩射不透的厚铁甲,眼下被几截铁管子当场打了个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