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北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石阶上。
秦风握着那截断剑刚站起来,肩膀一晃,低咳了一声。
嬴政的目光从百官身上收回来,落在秦风攥着帕子的手背上。
“赵高。”
“臣在。”
“把朕的八抬暖轿抬来,铺两层虎皮,加炭盆。”嬴政扫了一眼殿门外飘进来的雪沫,声音压得很低,“再取朕的暖手铜炉。”
赵高应声带着四个小黄门往后殿跑。
冯劫站在百官列首,手里的竹简还搁在铜案上,眼皮没抬。
嬴政已经从丹陛上走下来了,伸手把秦风裹紧的狐裘领口往上拢了拢,又把袖口掖进去。
秦风顺着力道靠回去,咳得比方才轻了些。
“陛下,臣自己走便好。”
嬴政没接话,拧开暖手铜炉的盖子塞进他手里。
四个内侍抬着铺满虎皮的暖轿从后殿侧门进来,稳稳搁在丹陛下面。秦风被赵高扶着坐进轿子里,虎皮裹到胸口,炭盆搁在脚边,暖炉捧在手里。
轿帘放下来。
秦风数了三息,把暖炉搁到一边,扯开领口的狐裘。后背里衣已经汗透了。
赵二从轿底暗格里摸出一只带盖的粗陶碗递过来。
秦风揭开盖子,冰碴子还没化完,酸梅汤凉得直冒气。他端起来灌了三大口,长出一口气。
随后伸手摸到轿底的传音铜管口。
“韩信。”
管子那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带人先去咸阳大武库,四门和排风口全封了,一只苍蝇不让飞出去。”
“陈器。”
“在。”
“千分尺带上。”
秦风松开铜管,把酸梅汤碗塞回暗格里,重新拢好狐裘,端起暖炉。
百官跟着御驾出了章台宫正门,顺着咸阳大街往武库方向走。
冯劫走在右列最前头,视线一直落在秦风轿子里伸出来的那截断剑上。蜂窝状的断口在雪光底下格外扎眼。
他放慢了步子,等身后的御史监平跟上来。
“监平。”
“下官在。”
冯劫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你现在回相府,把近三年太仓拨给渭南铁坊的料单全调出来。凡有相府印信的,全部注明‘仅核银钱数目,未验实物成色’。”
监平愣了半步。
冯劫没给他犹豫的工夫。
“快去。”
监平转身拐进巷子,跑得很快。
冯劫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飘动的轿帘上。轿子四平八稳,秦风的半张脸藏在狐裘后头,看不清什么表情。
另一头,武库令嬴成没跟百官一起走。
秦风开口说要去武库的那一瞬,他就从侧门溜了。
马鞭抽在马屁股上,马蹄踩着雪泥溅了一身泥点子,一口气跑回咸阳大武库辕门。
他跳下马的时候靴子都在打滑。
“甲字一号库,最外排架子上的三百把剑,全换下来。”
库吏们面面相觑。
嬴成揪住最近一个库吏的领口,把他拽到架子跟前。
“把里头压箱底那批爷爷辈传下来的真百炼剑搬出来,擦干净,摆上去。快。”
库吏们跑着搬剑。三百把掺了矿渣的劣剑被卸下来塞进角落的空箱子,三百把老剑搬上架子,油布擦得锃亮。
嬴成站在架子前头看了一圈,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转头把三个年纪最大的锤工叫到跟前。
“一会儿陛下到了,你们就说前两天渡口断的那把剑,是少府自己私造的,跟武库没关系。”
三个老锤工互相看了看。
嬴成从袖子里摸出三只布袋,每袋五十金,挨个塞进他们手里。
“全家老小的命都在这句话上。说对了,金子拿走。说错了——”
他没把话说完。
三个老锤工把布袋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御驾到武库辕门的时候,日头刚过中天。
嬴成领着一排库吏跪在门口,脑门贴着冻硬的砖地。
“臣武库令嬴成,恭迎陛下。”
嬴政站在御辇前头没动,看了眼跪了一地的人。
秦风的暖轿直接抬到了辕门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