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蹲在箱边,撬棍往铅封缝里一别,腕子一转。
咔哒一声,封条崩开。
木箱盖子掀起来,里头码着三十把斩马剑,剑身擦得能照见人,整整齐齐。
嬴乾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
他拄着鸠杖迈前半步,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个调。
“陛下,您瞧瞧,大武库甲等百炼剑,每一把都完好无损,三十年如一日。”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缩在人群角落的秦风暖轿,鸠杖在砖地上敲了两声。
“昨日渡口那把断剑,老臣事后查过了,是家将持刀手法不正,发力角度刁钻,才会崩口。”
嬴乾顿了顿,抬眼往石大站的方向瞥了过去。
“更何况,那石大天生神力,老臣听说他一拳能砸裂青石板,少府专程挑这种人去拗剑,用意何在,百官心里该有数。”
石大站在边上,缺了小指的手捏着袖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往地上啐了一口。
轿帘里没声音。
过了两息,秦风的声音从帘子后头飘出来,不急不慢。
“少府从不拿人力充标准。”
他咳了一声,拿帕子压住,随口吩咐道:“季衡,把东西推上来。”
武库侧门拉开,两辆木轮车吱嘎滚进来。
车上捆着一架铁架台,两根平行轨道,顶上悬着百斤青铜摆锤,锤身打磨得浑圆,锤柄穿过滑轮,末端连着一根手拉脱钩绳。底座是两只刻了精确深度槽的铁卡座,刀剑卡进去,角度固定,分毫不能偏。
陈器走到台前,拿千分尺卡了卡两边槽口,报数给蒙毅,蒙毅当场记在帛册上。
“双槽深度一致,锤心落点公差在千分之一寸以内,两侧受力完全等同。”
大武库里安静下来,只剩北风刮着旗杆的嗡嗡声。
嬴成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视线在老匠头身上钉了好几息。
场边三个武库老锤工低着头站着,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攥着手里的布袋,袋口捏得死紧,嘴唇抖了几下,愣是没抬脚。
陆广这时候从武库后门走进来,药童阿福跟着,两人各端着一只沙陶槽,槽口泛着白气,刺鼻的气味顺着风往前飘。
最近的几个御史扭过脸去,袖子掩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陆广把槽子放在锤台旁边,用铜夹从武库剑架上取了五把斩马剑,又从腰边的木匣里取出五把少府青鳞钢短刀,两两对齐放在槽沿上。
“酸洗盐水,浓度按实测军械腐蚀标准配制,不多不少。”
陆广冲百官扫了一眼,面色平静,把十把兵刃一一推入槽中。
白烟腾起,酸气更浓,前排有两个官员退了好几步。
没人说话。
半刻钟之后,陆广用铜夹捞剑。
少府青鳞钢短刀出槽,刃面光洁,无痕无斑,陈器凑上去拿千分尺卡了卡,报了个数。
“壁厚无变化,刃口无腐蚀。”
武库斩马剑出槽,声音都不同,带了一丝潮软的钝响。
剑身外皮已经起了几道细裂,有两把的皮层从刃部翻开,露出里头的芯子,乌黑如炭,浮着细密的白粉末,孔隙密密麻麻。
几个靠前的朝臣伸着脖子往前看,又往后退了退。
陈器没搭话,从腰带上摸出一根硬度锥,走上前,对着其中一把酸洗后的斩马剑芯子,随手一戳。
噗嗤一声,锥尖直接没入剑芯。
他把锥子拔出来,转过来举在百官面前,锥尖上蹭着一圈灰绿粉渣。
“高硫矿渣,占比三成半。”
陈器把锥子在台沿上磕了磕,粉渣抖在地上。
“按少府材料管理规程,此批铁料用途限定为:废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造夜壶也怕漏。”
嬴乾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锤台边,马宽把脱钩绳攥在手里,看了韩信一眼。
韩信抬了下手。
马宽一松绳。
百斤铜锤轰然落下。
咔嚓。
第一对,武库剑碎成两截,少府短刀纹丝不动。
马宽连拉,锤子一下接一下。
咔嚓,咔嚓,咔嚓。
脆响连成一片,碎铁片四溅,有两块打在嬴乾朝服的下摆上,在玄色官服上留了两道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