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乾的话音还在校场里打转,十七个老宗亲里头站起来一个人。
嬴敬,陇西军侯,在北疆跟匈奴打了二十年仗,肩膀比旁边的人宽出一倍,走路带风。
他没看嬴乾,直接走到校场中间,冲丹陛上的嬴政一拱手。
“陛下,臣在陇西守了二十年,见过的兵器比吃过的盐多。”
嬴敬声音很粗,像砂纸在刮铁锅。
“火药这东西,臣不是没听说过。方士炼丹炸炉的把戏,战场上点着就着,淋了雨就废。机括更不用说,进一粒沙子就卡死。”
他伸手往校场另一头一指,那边武库的八牛床弩还停在原位,绞盘上缠着手指粗的铁索。
“大武库八牛床弩,八头牛拉满,三百步穿三层铁甲。风吹雨淋,埋土里挖出来照样能射。”
嬴敬转头看向秦风的暖轿,目光里全是老军人的倨傲。
“少府那些铜管铁管,敢跟八牛弩比一比破甲么,敢不敢淋盆水试试。”
校场里嗡的一声,百官交头接耳。
秦风在轿子里把酸梅汤碗搁回暗格,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掀了半截帘子。
“行啊。”
他声音不大,校场却静了一瞬。
“季衡,把三台摇把推上来。”
武库侧门拉开,六名工匠推着三辆木轮车吱嘎滚进场子,车上各架着一台六管齿轮速射机炮,黑铁底座,青鳞钢枪管,铜齿轮在日光底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嬴敬皱了皱眉。
秦风靠在软榻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石大,把三台全拆了。”
石大走上去,从腰间摸出扳手,拧开固定螺栓,把三台机炮的十八根枪管一根一根卸下来,又把三十六个传动铜齿轮全部拆散,哗啦一声全扔进一只大木筐里。
零件在筐底滚成一堆,分不清哪根配哪台。
秦风冲蒙毅抬了下手巴。
“蒙毅大人,随便挑。”
蒙毅走到筐前蹲下,翻了翻,抓起一把枪管和齿轮,又挑了几颗螺栓,捧着走到第一台空机炮底座前。
石大和阿蘅跟过去,石大闭着眼摸了摸枪管尾端的卡口,咔哒一声插进转盘槽位。阿蘅拿齿轮往轴上一套,手一转,咔哒,齿轮咬合。
前后不到十息。
季衡走上来,握住曲柄空摇了两圈。
齿轮咬合的声音短促清脆,六根枪管转得顺滑,没有一丁点涩滞。
季衡抬手把蒙毅挑剩的零件往筐里一指。
“少府器物,公差全在千分之三以内。十八根枪管、三十六个齿轮,随便拿哪个装哪个,严丝合缝。”
他拍了拍机炮底座。
“天下零件皆可互换,何来卡壳一说。”
嬴敬的嘴角往下沉了沉,但没退。
“花架子谁都会耍。上了战场见水见泥,还响不响。”
秦风在轿子里偏了偏头。
“赵石,打十桶井水来。”
赵石带着两个水兵跑去校场角的井台,绞上来十桶带着冰碴的凉水,一溜排开。
秦风从暖轿上站起来,白狐裘滑到肘弯,露出里头单薄的中衣。他走过去,从阿福手里接过六十颗黄铜定装弹,挨排压进供弹槽,铜壳碰着钢槽,脆响连成一片。
“浇。”
赵石提起第一桶水,对着装好弹的机炮从头浇到脚。
冰水顺着枪管往下淌,铜齿轮上挂满了水珠,供弹槽里灌了一层水。
第二桶,第三桶,一直浇到第十桶。
机炮泡在水洼里,枪管上还在往下淌冰碴水。
嬴敬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身后的老宗亲也跟着伸长了脖子,有人已经忍不住搓起手来。
秦风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走回暖轿,坐下来,端起参茶碗。
“韩信。”
韩信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攥着令旗。
他先冲武库方向抬了下手。
八牛床弩那边,六名军士开始绞盘,铁索绷紧,绞盘吱嘎作响,足足绞了二十息,弓弦才拉满。
一声令下。
铁矛射出,呼的一声破空,钉在百步外一面三寸包铁重盾上,矛尖穿透盾面,尾端还在嗡嗡颤。
嬴敬点了下头,脸上挂住了几分得意。
韩信把令旗转向少府靶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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