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元启八年,春。
距离那场轰动三国的婚礼,已经整整八年了。
这八年,天下很太平。
太平得让人不敢相信——毕竟十年前,这三国之间还横着刀、横着毒、横着数不清的尸首与谎话。
南楚那边,在她成婚的第三年,宣帝就以“朕要颐养天年”为由,把皇位传给了凤宁渊。
新帝登基那日,凌策亲自扶的剑,满朝文武跪了满殿,少年天子站在御阶上,眉眼之间早已没了当年放炮仗炸手的毛躁,只剩一层被朝政磨出来的、薄薄的沉。
这几年南楚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粮价一年比一年稳,边境的马市一年比一年热闹。
听说那位太上皇如今住在南郊行宫,钓鱼、下棋、晒太阳,过得比谁都自在,只是每年长公主生辰,他都要亲自挑一份礼,八百里加急送进大晟皇宫,一年都没落下。
礼单上永远写着同一行字:“南楚的春天就要来了,一切安好。”
北辰那边,北辰墨登基也已四年,慕容家交了兵权,安分地做起了清贵的世家。
皇后慕容婉移居行宫,不再过问朝政,只在春天种一园子药草。
北辰离如今管着户部,三天两头跟他皇兄拍桌子吵架,吵完了又勾肩搭背去喝酒,喝到半夜互相扶着回府。
北辰野的靖王府门口,常年挂着一盏南疆样式的银灯——风一吹就响,响得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至于那位南疆的大祭司,这些年与大晟、南楚互通商路,南疆的药材、银饰顺着官道一路北运。
几大国家,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而大晟的皇宫里,如今的画风,是满朝文武做梦都想不到的。
这一日的早朝,御阶上坐着的,不是皇帝。
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
小太子一身小小的玄色朝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御座旁的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一晃一晃。
他生得极好,眉眼随了父亲,小小年纪,一张脸已经有了几分冷峻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一转,又透出一点他母亲才有的狡黠。
阶下站着户部尚书,捧着折子,正说到江南漕运改道,说到一半,卡了壳。
“殿下,这……这一处,还需请陛下定夺。”
小太子翻着手里的折子,头也不抬。
“父皇说了,这些事,让我看着办。”
他翻过两页,小手在一处点了点。
“改道可以,但沿岸的农户要按年补偿,银两从户部的盈余里出,不许摊派到地方,你回去重拟一份章程,后日送来。”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御阶上空着的龙椅,最终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领命。
满朝文武,如今都已经习惯了。
他们的陛下,自打太子六岁那年起,就开始理直气壮地“偷懒”。
先是让太子旁听朝政,再是让太傅带着批折子,到如今,八岁的小娃娃已经能独当一面,大事小情处置得滴水不漏。
而他们那位皇帝陛下,三天两头不见人影。
有人说,陛下这是把江山当儿戏。
也有人说,陛下这是把江山当托付。
只有跟了他最久的人知道——他不是把江山交给了儿子,他是把江山交给了一个他信得过的、能长成大人的孩子,然后放心地走。
此刻,那位不见人影的皇帝陛下,正在皇后的寝宫里,蹲在地上,帮人收拾包袱。
“药瓶都带着了?”
萧烬严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问。
“带着了。”
卫辞鸢坐在榻边,慢悠悠地晃着腿。
“药老前年回药王谷之前,把能配的都配齐了,够我们吃到八十岁。”
“银子呢?”
“蚀月楼在各地都有分号,走到哪儿取到哪儿。”
“衣服多带两件,南边潮。”
“知道了。”
她抱着手臂看他忙活,忽然笑了。
“萧烬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这样,特别像要跑路的。”
“本来就是跑路,快快快。”
他头也不抬。
殿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抽泣。
墨影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身后跟着阿禾,这几年过去,阿禾早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可此刻眼圈也是红的。